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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布拉斯加》:父亲的村庄

2014-02-19 12:35:00      作者:      来源:大众日报
【关键词】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 《杯酒人生》导演佩恩新作

  □ 王文珏

  “亲爱的观众,恭喜你中奖了!”

  诈骗传统项目,某卫视的某节目组来电话,兴高采烈地通知你。谁都知道这是骗局,但一个已丧失生活所有逻辑和梦想,只能咕咕哝哝活在自闭世界里的老人,可能是你爹,也可能是你爷爷,他就信了——坚决而执着地要踏上这段湖南长沙之旅,去领取那份从天而降的百万大奖。

  《内布拉斯加》描述了这个故事的美国版。

  老父亲是生活的失败者,工厂被人坑、酗酒、自闭,和妻儿老小无法沟通,执拗地相信自己获了来自内布拉斯加“杂志社”的大奖:一百万美元。儿子毫无办法,只能陪他踏上漫漫3000里地的公路之旅。他们路过老人的故乡,路过童年之地、青年时代的亲朋故交……儿子路过了所有他不知晓的父亲。一个荒谬的念头下,一对父与子不经意中,完成岁月的寻找和回溯。

  父亲的开场是令人“讨厌”的,浑身酒气,充满西部保守地区的顽冥不化、糊涂,不再和外界沟通之后的笨拙。儿子的敷衍,本是想快点结束这场“穷折腾”。

  这是一场还原之旅。儿子在父亲的故乡,在父亲虚妄的百万大奖中,在他的僵硬和糊涂中,第一次耐心阅读了父亲,他曾经的柔软、慷慨、天真,近乎愚蠢的善良,读懂那些一步步毁坏了父亲的人和事。

  他熟悉父亲的身形,却完全不了解他的骨骼。他看到了父亲酗酒、沉默、不堪,却并不知道痛苦的B面,是朝鲜战场、经济萧条、乡村的衰败等等一切,对一个善良好人所有生活信仰的破坏。

  孤独的旅程,儿子感受着最亲近却最陌生的人。生活还剩什么呢?父亲被榨干了。被不公平的社会历史,被乡村社会不再诚恳立信的文明,被自己的性格和遭遇,榨得只剩个又硬又脆的壳子,像一枚空空荡荡的蝉蜕。

  在一页接一页的阅读中,儿子开始明白,父亲想在最后的失去前,留下点什么给儿子,给家人。一个明摆着的骗局,竟成了老人的稻草,成了他的执念,在一个老去的大脑里,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糊涂,渐渐变得不可理喻。

  所有男人都曾凭一腔热血和气力,想要冲破由生活挫败带来的牢笼。但生活中的大多数,都无非撞上铁丝牢笼,先被挂住,然后被扯得支离破碎。越老,越碎,越拾不起。

  父亲的昨天和儿子的今天,父与子都遭遇的失意、失败,并没有本质不同。父与子都不属于普遍意义上的优秀人群、成功人士。无非小心固守一份职业,地老天荒,看天吃饭,在经济洪流中第一波被冲垮。

  在父亲的村庄,在通往内布拉斯加的旅途上,儿子不断吹去父亲身上厚厚的尘埃,用力擦拭掉他满身斑斑的锈,看到父亲种种不美好背后,曾经铮明瓦亮的当初。

  美国导演亚历山大·佩恩,名片《杯酒人生》的“作者导演”,最擅长用一种清淡的笔触,去描述人世间的种种落寞、无奈。而他最让人心动的地方,是怀有一种对一切的悲悯,像水一样慢融慢渗。面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愤怒、冷酷、愚蠢、冷漠、隔膜,陌生人之间的,亲人之间的,一切,他都建立起对每一个个体最真切的理解。而在每个点对点的理解直达之后,所有人就终将理解所有人,一张悲悯的大网慢慢覆盖众生,你藉此理解了众生。

  梦破灭前,父亲一直嘟囔“中大奖”后要买辆小卡车、一台空气压缩机。儿子卖掉了自己的车,帮父亲实现了这个并不昂贵的理想。在路的尽头,父与子归入无言的静默。

  佩恩的电影从不试图治愈众生,但他又真真切切地纾解了许多凄苦的灵魂。在他所有电影的终点,都会抵达一种早春二月般的气温,清寒无比,却有隐约不明的温暖。人们得以释然的,并不是得到什么——不是得到盼望已久的父亲的温暖爱,也不是得到什么生活的奇迹救赎,比如百万美元,而是一种明白,理解,通透。它不来自他人,不来自给予——哪怕是父亲。它只来自自己的内心,深邃沉厚,这种结尾没有任何昂扬的幻象,却余韵悠悠,像路一样孤远,像路一样蜿蜒、绵长。

孔令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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