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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村庄

2014-03-14 15:31:00      作者:      来源:大众日报
四季轮转,岁月如流。牛圈里的牛老了,羊圈里的羊老了,猪圈里的猪也不再年轻,白二爷再看得开、想得宽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的人生定律。谁也逃不过。
  □ 郭小郭

  牛圈里有牛,羊圈里有羊,猪圈里有猪,不大的农家小院里住着四种动物,包括白二爷本人。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牛的话不知羊能否听懂,羊的话不知猪是否了解,猪的哼哼白二爷也未必全明白吧?

  于是,吃过晚饭那段时间,院子里就很热闹,牲口们各说各话,白二爷俨然一个深谙三种外语的翻译,一会儿对牛说两句,一会儿对羊喊两声,转过身又跑到猪跟前,跟猪扯上几句闲话。白二爷就这样享受着他的夜晚,他孤独却不寂寞的后半生。

  或者说,牲口就是他的孩子,一群没妈的孩子。

  牛应该是老大。事事带头,起着模范作用。老大每日跟着白二爷去地里劳作,即使不犁地了,不运粮了,白二爷下地也照旧套上牛车。多少次,乡间土路上,白二爷悠闲地赶着牛车,成为乡村美景的一幅剪影。最累的当然是犁地,一天下来能累个半死,后背上还会有道道渗血的勒痕。老大无怨言,它认为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自然也有逍遥自在的时候,白二爷忙地里的活,老大在路边大柳树下吃草,发呆,睡觉,悠闲自得。惹得累了一天的白二爷火上心来,拿起鞭子轻轻地在牛屁股上抽几下,嘴里骂着:臭牛犊子,你享福,老子受累,什么世道?!说完套上牛车,一跃身坐到车辕上,哼唱着小曲消失在直通牛圈的小路上……

  牛很少说话,作为老大没什么委屈、怨言,也从未有过居功自傲或者因为比任何人亲近白二爷而自命不凡,老大就该有老大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看出了白二爷的不易,它觉得做一头牛挺好的,尤其是做白二爷的牛,他懂得疼爱牲口。有时候抽几鞭子就抽几鞭子,就当是帮老父亲泄泄心中的苦闷,人类不是总说打是疼骂是爱吗?

  夕阳的余辉里,牛在前,白二爷在后,缓缓地向那个小院移动着,一幅意境悠远的乡村晚归图。

  那十四只小山羊就排行老二吧。白二爷将它们领回家那天,这十四只小山羊没一只听话的,可是老到的白二爷很快制服了其中的领头羊之后,十四只小山羊就像一只羊似的,乖巧得很了。一到农闲,白二爷就带老二到外面走走,天长日久,老二就跟白二爷一样熟悉着村庄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多数时候,白二爷蹲在土坷垃上抽旱烟,由着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有一样,绝对不能糟蹋庄稼!这个规矩是有教训的,老二不敢再犯。

  毕竟不是老大,羊们为了挑衅白二爷的疼爱,也会故意犯错。前年啃村东臭蛋家的麦苗,虽然是井口大的一块,但是被臭蛋媳妇追着骂呀,白二爷脸上实在挂不住,狠狠地抽了领头羊几鞭子,咩咩的叫声里谁都能听出愧意和悲伤,最后臭蛋媳妇不好意思再骂,竟然跟白二爷说笑着各自回家。农村人就是这样,小事不记仇,遇事过过嘴瘾也就罢了。

  猪只好排行老三。猪愿意排老三。猪什么时候都这么乐观。它知道只要白二爷有口吃的就少不了自己的,这是老三想得开。在院子里它又是最爱闹出点动静的,许是在圈里呆得久了,偶尔嫉妒一下大哥二哥也在情理之中,但很快会平衡。猪有虚荣心,更有现实感。作为家中的老三,猪很少注意白二爷的一举一动,也从不在意春夏秋冬在院子里的摸爬滚打。晴天与阴天一样,热天与冷天一样,一样地吃、喝、睡觉。这倒有点像白二爷的秉性,在村子里白二爷就是洒脱、知足、无忧的自由人。

  四季轮转,岁月如流。牛圈里的牛老了,羊圈里的羊老了,猪圈里的猪也不再年轻,白二爷再看得开、想得宽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的人生定律。谁也逃不过。

  已经第五天了,白二爷在他阴暗的小屋里不肯出来。牛圈里的老大第一次不安起来,它在圈里踱来踱去,平生第一次踢翻了牛槽,甚至想挣断牛绳,但它克制住了自己烦躁的情绪。羊们咩咩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像哭,又不像。只有猪依旧酣睡,尽管饥饿使它开始想念那些美好而平淡的日子,但到现在为止它也丝毫没感到危机的到来。

  白二爷快不行了。他有预感。不过他无牵无挂,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仰面看着被岁月的烟火熏黑的屋顶想:前些天还能下床的时候该把牲口们卖掉,其实早该卖啦……也无妨……自然会有村里人帮着卖掉,以便凑齐棺材板钱……想着想着,白二爷就睡着了,平静得跟夜晚的村庄一样。

  只不过,村庄不久就会迎来黎明。

孔令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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