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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齐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蒲松龄的名字在人们心目中是与《聊斋志异》联系在一起的,但对于由他所创作的聊斋俚曲,知道的人可就不多了。直到去年,聊斋俚曲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才真正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
蒲松龄自创聊斋俚曲
俚曲又称俗曲,是明清以来流行于城乡百姓阶层、社会影响深广的民间歌曲的泛称。在蒲松龄故居所在的淄博市淄川区一带,尤为盛行。 聊斋俚曲传承人、蒲松龄第11代世孙、蒲松龄纪念馆名誉馆长蒲章俊介绍说,俚曲全国各地都有,淄川蒲家庄的俚曲之所以被称为聊斋俚曲,就因为它是由蒲松龄创作的,后来的那些就不能这么叫了。 蒲松龄研究专家、山东大学教授袁世硕在为《聊斋俚曲集》所作的序中指出,蒲松龄自小就深受当时颇为流行的这种民间曲调的熏陶,他不仅会唱,兴致来了之后还经常自撰新词,当地名流唐梦赉写的《七夕宿绰然堂,同苏贞下、蒲留仙》诗中,有“乍见耆卿还度曲,同来苏晋亦传觞”一联,上句用宋代词人柳永之字指代号柳泉的蒲松龄,“还度曲”三字便说明他早有此爱好,并且颇为人所知。 蒲章俊说,今天人们能够演唱的聊斋俚曲共有15种,它们是:《墙头记》《姑妇曲》《慈悲曲》《翻靥殃》《寒森曲》《琴瑟乐》《蓬莱宴》《俊夜叉》《穷汉词》《丑俊巴》《快曲》《禳妒咒》《富贵神仙曲》《磨难曲》《增补幸云曲》(也有说是14种的,因为《磨难曲》是由《富贵神仙曲》发展而来,故并为一个)。 蒲松龄创作的这些俚曲,不像戏剧作品按场次、分折子,而是采取标题类的章回形式。开头一般多用开场、说楔子、讲梗概等方法,逐渐引入正题。每回或每段大都有说有唱,有独白,有对白,有旁白,有数白;有独唱,有对唱,有分唱,间或有帮腔等曲艺艺术表现手法。聊斋俚曲所用的曲牌有耍孩儿、银纽丝、叠断桥、呀呀油、劈破玉、跌落金钱、倒板浆、房四娘、皂罗袍、黄莺儿等50个。 今年63岁的蒲章俊说,由于聊斋俚曲采用当地方言和流行于淄川一带的民间小调写成,通俗易懂。因此,它一问世,便深受人们欢迎,逐渐在淄川、周村、博山一带流传开来。到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日寇入侵中国,人民生活不得安宁,聊斋俚曲的演唱活动日益稀少。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曾组织人员对聊斋俚曲进行过专门的挖掘整理,并在当地进行巡回演出,从而又唤起了人们对它的兴趣。在蒲章俊小的时候,当地人一有空闲,就经常有人在房前屋后演唱聊斋俚曲。他现在的演唱功底,就是那个时候打下的。但到了“文革”期间,聊斋俚曲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再次逐渐无人问津,及至寂杳无声。 据悉,聊斋俚曲之所以并没有像《聊斋志异》一样得到学者的关注,与它里面运用了大量的淄川方言,外人难以理解有很大关系。但也正因为这样,使它保留了当初的原汁原味,历经300余年而没有多少变化,因而也被称为“明清俗曲的活化石”。
借俚曲“劝世醒世”
关于聊斋俚曲的创作年代,曾有学者进行过认真考证。它大致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在蒲松龄60岁以前,计有《琴瑟乐》《穷汉词》《快曲》《丑俊巴》四种;二是在蒲松龄60岁以后至72岁前后,计有另外十种。《俊夜叉》介于前后两个阶段之间,可以看做是蒲松龄的俚曲创作由不成熟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由此也不难看出,蒲松龄的大部分俚曲,是在他的《聊斋志异》基本成书之后创作出来的。 对于蒲松龄为什么要创作这些俚曲,蒲松龄的儿子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作过说明:如《志异》八卷,渔搜闻见,抒写襟怀,积数年而成,总以为学士大夫之针砭,而犹恨不如晨钟暮鼓,可参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媪之梦也。又演为通俗杂曲,使街衢里巷之中,见者歌,而闻者亦泣,其救世婆心,直将使男之雅者、俗者,女之悍者、妒者,尽举而匋于一编之中。呜呼!意良苦矣! 由此不难明白:蒲松龄创作聊斋俚曲,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娱乐,他的目的是想通过这种最易为人接受的方式,起到一个“劝世醒世”的作用。 据蒲松龄纪念馆原馆长周雁翔总结,聊斋俚曲的内容指向多为讽谕世情、扬善惩恶,所表现的主要是活生生的社会现实。如《墙头记》是描写父子关系的,《姑妇曲》描写婆媳关系,《慈悲曲》写母子关系,《翻魇殃》写邻里关系,《禳妒咒》既有婆媳关系也有夫妻关系,更是对“悍妇”形象的暴露,《俊夜叉》则描写了“悍妇”在特殊情况下的积极作用。而最为人惊讶的,是蒲松龄在《磨难曲》中对于官逼民反的社会现象的肯定与歌颂,这反映了他晚年思想发生的变化,标志着他所创作的聊斋俚曲已经达到并超出《聊斋志异》的思想高度。
古艺术再焕生机
为了让更多的人认识聊斋俚曲、接受聊斋俚曲,如今的蒲家庄在建设聊斋城发展旅游业的同时,还在城内专门开辟了一处俚曲茶座。四位蒲氏后人定期在这里为游客表演俚曲唱段。琴师蒲新业、蒲章兴和表演者王霞、郭爱枝,分别是蒲松龄的13代世孙、11代世孙和13代世孙媳妇、12代世孙媳妇。蒲新业是老师,王霞、郭爱枝都是他的徒弟。来茶座前,蒲新业是松龄中学的退休教师,其余三人都是普通村民。 另外,村里还有几位老人对聊斋俚曲颇有研究,最有代表性的是今年83岁的吕佩琦。他虽然不是蒲家后人,但自幼就非常喜爱这一民间艺术。“记不清是从哪一代传下来的,代代都会唱,俺不识谱,只会清唱。茶余饭后,哼上几句就心中舒畅。”吕佩琦说。采访的时候,我们听过他演唱的《蓬莱宴》选段,抑扬顿挫的曲调,有板有眼的唱腔,从老人口中传出,古风古韵,沁人心脾。 说到聊斋俚曲,还有一人不能不提,那就是已经在去年10月去世的蒲松龄的第12代世孙蒲先明。早在读私塾的时候,蒲先明就抄录过部分聊斋俚曲。1980年退休之后,他对于聊斋俚曲的收集兴趣就更大了。经过多年的积累和研究,蒲先明在1999年当时他已经年逾七旬的时候自掏腰包整理出版了80万字的《聊斋俚曲集》,并对方言全部加了注释。这对聊斋俚曲的流传和推广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动作用。 蒲家庄村党委书记兼村主任、蒲松龄第12代世孙蒲长春说:“早在几年前,我们就要求村民每个人都要会唱几首聊斋俚曲,并且搞了一场聊斋俚曲大奖赛,唤起了村民(或者说蒲氏后人)以及社会的一种俚曲情节。对聊斋俚曲慢慢有了了解之后,我们又成立了聊斋俚曲剧团,专门让他们来搞这方面的宣传,让大家对聊斋俚曲有更全面的了解。” 不仅如此,为了进一步扩大聊斋俚曲的影响,有关部门还在蒲松龄故居景点,指派专人排演聊斋俚曲情景剧,不仅推陈出新,在内容和形式上对聊斋俚曲进行改革,而且让广大游客参与到聊斋俚曲的演出和传唱当中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经过各方面的努力,聊斋俚曲这一曾经面临失传的古老艺术再次焕发生机。“村里1400多人,现在基本上都会唱聊斋俚曲,并且不是唱一两首了,好的能唱到十几首。走到外面,一听说我是蒲松龄的后人,好多人也经常谈起这个,说我们的聊斋俚曲很有味道。”蒲长春欣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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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与聊斋俚曲
□本报记者 杨国胜
《聊斋志异》与聊斋俚曲,虽然都是蒲松龄一人所作,但在风格上却截然不同:一个大雅,一个大俗。 《聊斋志异》语言古雅,行文简洁,中间还用了许多典故,读书不多的人难于读通,更难识其中滋味。就其内容而言,虽然也不乏针砭现实的作品,但更多的还是反映失意文人遭遇的悲哀与向往,真正关乎百姓生活内部问题的并不多。它所面对的,主要是“学士大夫”阶层。然而,聊斋俚曲却是蒲松龄立意为俗、面向大众的作品,是平民百姓的文学。它所关注的,主要是由于黑暗官府的压榨、家庭关系中的不伦所造成的不幸。因此,尽管在蒲松龄所创作的15种俚曲中,有7种是直接取材于《聊斋志异》,但他在创作俚曲的时候,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借助谈鬼说狐以抒孤愤,转而主要为民众创作了。文学思想的这种变化,进而也带动了艺术表现形式的变化。聊斋俚曲中的语言,基本上已经演变成为地地道道的百姓语言,洋溢着浓郁的乡土和生活气息。 从聊斋俚曲和《聊斋志异》这两种不同类型的作品,不难看出蒲松龄驾驭语言的高超技艺。对此,多年潜心研究蒲松龄著作的山东大学教授邹宗良说:能将大俗与大雅这两种看似如同水火、似乎全然不能相容的东西,和谐统一地出现于一人笔下,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大师,300多年前的蒲松龄就是这样一位文学巨匠。 邹宗良认为,蒲松龄由《聊斋志异》的“雅”到聊斋俚曲的“俗”,也是经历了一个过程的。在他俚曲创作的最初阶段,其实还是难以脱尽雅气的。体现得最典型的作品是《琴瑟乐》。日本聊斋研究专家藤田祐贤在其著作《聊斋俗曲考》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从《琴瑟乐》中引录过一段曲词加以说明: 把俺温存,把俺温存,灯下看的十分真。冤家甚风流,与奴真相近。搂定奴身,搂定奴身,低声不住的叫亲亲。他仔(淄川方言:只)叫一声,我就浑身麻一阵。 滕田称这种描写“洋溢着浓艳而娇痴的聊斋风味”。这样的作品,如果置于文人案头,或者不乏欣赏赞叹者,但若拿到场圃间去讲唱,则其俚俗似还不够。因此,在蒲松龄随后的作品中,用语就比《琴瑟乐》通俗得多。像《俊夜叉》中的说白:三姐凑凑腆起脸,骂声强人你瞎了眼!这番劝你是好意,你倒反把粗气喘。这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百姓语言,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只不过比日常口语更为精炼集中。 邹宗良认为,俗文学作品流传于民间,往往夹杂着一些恶谑。有时作品多有可称之处,但恶谑的存在却使其难登大雅之堂。聊斋俚曲的整体风格以幽默风趣为主,这与一般的俗文学并无多大差别,但蒲松龄在开玩笑的同时总能掌握一个艺术的“度”,这使得他的俚曲作品通俗耐读又不流于粗俗,从而成为明清以来俗文学发展的又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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