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采访人：李晓林，生于1960年，任职于淄博张店区广播电视局，现为山东电视台工作。
　　王爱武，生于1959年，现任职于淄博妇幼保健医院。

　　高中毕业三种选择

　　李晓林1977年高中毕业于淄博五中。该校的高中部于1990年分出来，成立淄博实验中学。李晓林的女儿李直也就读于该学校，今年6月参加高考。
　　由于当时社会上“读书无用论”还很流行，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李晓林他们学校应届高中毕业生参加高考的人并不多。当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上大学和参加考试的心理准备，因为没有这样的社会环境。高考来得太突然了。
　　当时高中毕业学生主要有三种选择，一是参加工作，也就是进厂当工人；二是参军；再就是上山下乡。李晓林最想去参军，他觉得当兵最光荣，扛起枪保卫祖国是他神圣的责任。但遗憾的是，那年他们那儿没有招兵。不当兵，就进工厂，当工人高中文化程度就不错了，能认字就行了。而且李晓林当时家境较好，父亲是张店区商业局的中层干部，母亲是张店区照相馆支部书记。和李晓林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同学，家庭条件相对较好的，都不想考，认为参加考试有点丢人，因为知识无用。而那些想通过上大学改变命运的人，在同学中只是少数人，这些人大部分是家庭处境不好的。他们有一个同学，叫董军，就特别想上大学，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爷爷和大爷都是国民党军官，在台湾。
　　李晓林报名参加考试，主要是因为家里人和班主任老师比较支持。他本人并不想去考试。

　　高考落榜当上工人

　　1977年高中毕业的，底子都比较差，那一届学生初中上课还算正常，高中就没怎么好好上。李晓林他们高一上过几天课，高二就兴起了开门办学，经常进工厂干活，学校有自己的校办工厂；还有就是下农村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李晓林中学时学习成绩比较好，一般都在班里前十名。由于并不想上大学，他基本上没有复习，所以没有考上，他们班一个也没考上。报志愿时也是瞎填，第一志愿是清华大学自动化控制专业，第二志愿是山东大学中文专业。他们同学中好多人跟他一样，填的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其他学校他们基本上也没听说过。那时想的就是考完就算交差，一身轻松了，好多人根本就没有上大学这个概念。
　　顺理成章地落榜后，李晓林进了淄博无线电四厂当工人，工种是钳工。这个厂主要是生产半导体，当时还在生产北大为中国气象局研制的一种中型计算机，每秒运算百万次，个头足有四五十平方米的房间那么大，由20多个两米高的大柜子组成，用穿孔纸带输入指令编程，没有键盘，没有屏幕。
　　干了6年钳工后，李晓林又进了百货批发站，一个更好的国营单位。在干钳工期间，李晓林认识了张店区文化馆干事、民间摄影家孙其光，开始学习摄影。孙老师说，摄影并不只是拍照那么简单，要有意境。何来意境？要多看书，多学习，多体会。李晓林开始觉得读书有用了，业余时间学摄影（1985年曾获中国摄影报举办的全国新闻摄影抓拍比赛一等奖，作品叫《问路》），学吉他，看艺术类的书。而且那个时候，社会风气已经大变，读书无用变成了为祖国崛起、为“四化”建设而读书。读书光荣了！李晓林说，那时厂里搞技术革新，一些老大学生、老中专生，人家就能搞革新。
　　“文凭热”也开始流行，各种夜校和文化补习班应运而生。在上了半年的高中文化补习班后，1985年夏天，李晓林考上了淄博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全日制脱产两年。李晓林在班里算比较年轻的，25岁，他的同桌40岁，大部分同学30来岁。两个班共80人。绝大多数人是真想学习，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但也有少数人想混文凭。那时候，一个大专学历就可以提干，老婆就可以农转非。
　　1987年电大毕业后，李晓林调至鲁中彩色摄影中心干器材部副经理，日常工作是卖相机。
　　1989年，张店电视台成立，李晓林调至该台，后任专题部主任。
　　2007年5月3日晚，李晓林约了7个高中同学，在淄博某个酒店小聚。通过不断的言谈与交流，记者明显感觉出，他们当年对高考的认识基本上是一致的。
　　1977年的高考，是30年来录取率最低的一届高考，全国范围内是4.7％，因考生多，山东的录取率相对更低。占绝大多数的落榜生，以及没有参加高考的那些人，现在在干嘛，生活得如何？这是记者在近两个月的采访过程中苦苦追问的一个问题。但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这些年龄现在在45岁至60多岁的人们，肯定遍布中国的各个行业，各个角落，有的犹如明星，而绝大部分人则默默无闻，或平淡，或艰辛，或幸福地工作、生活，湮没在巨大的人流中，最后由生到死。
　　这是李晓林7个同学现在的工作：
　　张少勇淄博交通技校校长助理；
　　曲刚张店区法院法警队队长；
　　董军张店泰龙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
　　李全光淄博市高新区四宝山交管所副所长；
　　耿庆浩张店区东方实业公司职员；
　　陈宗彬淄博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办公室职员；
　　孙鲁森淄博市糖酒站饮料科科长。

　　30年后女儿高考

　　李晓林的爱人叫王爱武。
　　王爱武，本来叫王丽娜，生于1959年，两个姐姐叫王丽芬和王丽芳。王的父亲在“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为了向革命表忠心，将最小的女儿的名字改为“爱武”，一个切合时代精神的名字。
　　李晓林与王爱武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但没一个班过，两人同学时基本没说过话。王爱武也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也没考上，后来下乡一年多。多年后两人再次相遇时，都已是大龄青年，短暂相处后，于1987年结婚，次年生下女儿李直。王爱武现在淄博妇幼保健医院工作。
　　说起当年的高考，王爱武有些遗憾。她说，第一年没考上后，第二年还想考，但那时候下乡劳动挣工分，也没好好准备，最后连报名都放弃了。其实那时候要是一心一意学习，最多拼上个两三年，也就考上了。
　　李晓林和王爱武的女儿李直，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李晓林说，女儿心很大，想去大城市，上名校。李晓林自豪地说：“虽然我俩没考上大学，但我女儿能。”
　　作为母亲，王爱武非常心疼女儿。她说：“为了高考，俺闺女都快累死了，早上6点半出门，晚上10点半还没回来。加上早自习晚自习，一天12节课，一点玩的时间也没有。就是想玩也没人陪她玩，都跟她一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学。”
　　恢复高考第一年，父母参加高考；30年后，女儿参加高考。我们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历史的必然性更大，还是历史的偶然性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