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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采访人:李现臣,生于1947年,菏泽一中教师。
“文革”就像一场梦
李现臣高二结束时,“文革”开始,当时高中是三年制。正值暑假在家的李现臣,被召回去收集材料。收集材料干啥?当“炮灰”,准备“炮轰”某某目标。 李现臣等一部分学生是最早动起来的,他们搞揭发材料,揪“反动权威”和“隐藏的历史反革命”。但没多久,上头下来的工作组认为他们用心不良,破坏秩序,李现臣等人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但很快一个文件下来,他们又起来了。 9月初,李现臣等人组成了菏泽一中“8·18”革命造反队,随后又成立了一个勤务部,头叫总抓,李是副总抓。组织成立后,第一件事是把大标语刷到街上,然后了解与“封资修”有关的情况,联合其他造反派开批判会,到街道发动群众,上街游行。那时候,最响亮的口号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8·18”迅速壮大,不到三四个月的时间,其势力席卷菏泽。 12月5日,菏泽的红卫兵小将们要夺当地当权派的权。李现臣回忆说,怎么个夺法,不知道,就是派了一帮人去把各部门的主要印章要过来,弄了一大包袱,然后成立了一个接管委员会。夺权后仅13天,李现臣他们就被军分区来的人“镇压”了。6人进了看守所,李被软禁在一个招待所。1967年4月,上边又有新指示,给革命小将平反。李现臣等人搞了一次绝食运动,李整整53个小时没有吃饭,最后人全放了。 经过两次起落后,李现臣的思想开始有了变化。当时李的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有老父老母,生活比较困难,万一自己有什么事,双亲怎么办。李现臣想,革命面前不能退,但是不能再挑头了。7月,武斗开始,李现臣对自己人说:“你们打吧,我不能去,你们兄弟多,我就一个。” 1968年8月,菏泽一中学生,不管哪一年级的,全部毕业,解散回家。 李现臣说,当年的那些事情,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场戏,一个梦一样。
考与不考都是问题
李现臣回到了赵楼公社邱家庄大队干农活,挖河、修渠、垫沟、打石头,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1969年起,李现臣开始教社办(民办教育),在李洪周大队学校任教。李说:“那时候我小学初中都教,语文、数学、物理、毛泽东思想,有什么教什么。后来还加了一门农业常识课,没人能教,我‘摆治’(菏泽方言,研究的意思)了‘摆治’,搞定了。” 教了4年书后,因家庭困难,李现臣又回到生产队干活,还干过副队长。1970年,李现臣结婚,对象是老家的。1971年至1974年,李现臣的爱人生了3个孩子。 不管是务农,还是教书,都是挣工分,那时候一个工(干一天活算一个工),最多时也没超过3毛钱,最少的时候才8分钱。李现臣的父母那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家里又添了这么多孩子,李一个人挣的工分,多数时候连基本的生活需要都满足不了。有一年夏天,实在揭不开锅了,无奈,李现臣借了辆自行车,从对面的黄河北沿偷偷贩了几趟辣椒。那时候,生活的贫困,超出了现在人的想像力。李现臣的爱人,每次生下小孩没几天就没奶水了。孕妇的必需品,不用说奶粉是肯定没有的,连糖也买不上。李现臣就去城里托人买,计划供应,城里人有糖票。他一个人只找一回,为什么?因为下回就不好意思再找同一个人了。 1976年底,李现臣又回到学校教书。1977年秋天,社会上传开,能考大学了。李现臣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考。想了半天,还是不能考,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他去上学了,家里人怎么办。就在这时,李的四婶子去世,亲戚朋友都来了。谈起这事儿,大家都说,你得考啊,是个机会。对于家在农村的李现臣来说,考大学至少是一个人生的台阶,考上了就能改变身份,成为城里人,从普通老百姓成为干部。在众人的劝说下,李现臣权衡再三后决定,考! 与那年参加高考的大多数人不一样,李现臣是有把握的,因为他的底子太好了。当年考高中时,他就是菏泽一中从10个县里选拔出的169个人中的一个。而且李还是“大改班”(相当于现在的重点班、实验班)的第一名。毕业后又长期在学校教书,功课基本没有荒废。 报名后,李现臣白天教书、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两个小时,也没有复习资料,就是随便找点书看看,前后复习了一个月。
备受煎熬的4年
报志愿时,李现臣填的第一志愿是菏泽师专,第二志愿是菏泽师专,第三志愿还是菏泽师专。因为菏泽师专离他家只有七里地,上学时可以照顾家里。但一发录取通知,他却发现是曲阜师范学院政史系。李的心里一凉,犹豫了。李洪周学校的校长劝他,去吧,上大学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难说啊。李的父亲也说,家里想办法也要让你上。 李现臣那年的高考成绩是320分,菏泽文科第一名,也是曲师他们班里的第一名,系里的骆承烈教授开学后一见面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现臣说,别人上大学是一种幸福,但对他来说则是备受煎熬。 1978年,李现臣的老婆又为他生下一个女儿,4个孩子,生活更加艰难。4年里,李天天想的就是家里的事,夜夜无法入睡,最后落下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后来吃了60多服中药也没好,一直到现在,30年了。 大一开学时,李现臣的姐姐给了他20块钱。这20块钱,李4年大学从头花到尾。为了能补贴点家用,他从表哥家拿了两大包芍药根,卖给学校医务室,挣了150块钱。李给自己买了件蓝色的卡上衣,剩下的钱都给了家里。穿上新衣服的李,遭到了同学们善意的嘲笑,学校里纷纷议论,说“李现臣有新褂子了”。李现臣还是他们同学中惟一一个没有手表的人,同样来自菏泽的王爱新对李说:“老李,我也陪着你不戴了。”他们成为班里仅有的两个不戴手表的人。 当然,大学生活也并非全无愉悦。李现臣说,曲师的大包子太好吃了,肉不少,油水也很大。对他来说,吃大包子就是那时人生最满足的事情。 李现臣他们班有50人,老三届的18个,应届的三四个,其他的都是往届的。李说,那时候不少人压力都很大,大部分是因为家庭状况太差,七七级曲师自杀了两三个人。 尽管因往家里跑经常缺课,最后一年还因父亲生病回家大半年,但李现臣的功课几乎全优。毕业前,历史教授王先进想让李做他的研究生,被婉拒。 一门心思想着快点回家的李现臣,终于盼到了毕业。回乡的火车深夜抵达菏泽站,25里地,李现臣背着行李,一气儿跑回了家。 1968年从菏泽一中毕业,1982年李现臣又回到菏泽一中教书,一教就是25年。 从原点出发,李现臣又回到了原点,这是宿命的安排,还是个人的选择?李现臣说,我已经过完的生活,是个人的命运,也是时代的命运。 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李现臣是老三届(1966年、1967年、1968年高中毕业)的缩影,而老三届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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