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水利的历史,自大禹的传说始。禹的功绩,是治理黄河。在世界多个民族口耳相传的那场史前大洪水面前,禹是惟一治理得“地平天成”的。 在《尚书·大禹谟》中,禹的功绩还被表扬为“万世永赖”。然此后数千年间,黄河屡屡兴灾,轻则“坏民庐舍”,重则“毁城廓”,“杀人民”,夺河湮湖,淤毁良田,被称为“中国之忧患”。 “微禹,吾其鱼乎!” 大禹所治之“原始大水”,有学者提出:“主要表现为内涝,积水,非为外水”。禹的治理方式,主要是“疏”。《淮南子》等书说,大禹治水是以水为师,总结水流运行规律,利用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因势利导治理洪水,“疏川导滞”,根据地形地势疏通河道,洪水和积涝得以回归河槽,流入大海;人民得以“降丘宅土”,在平原上安居乐业。 禹的治绩,主要保存在《尚书·禹贡》中,先秦诸子,如《墨子》、《庄子》也多有涉及,并被收集入《史记》、《汉书》中。传说里禹的形象,多是手操橐耜待时而作,而《庄子》更具体说禹为治水“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劳天下也如此”。《论语》也称赞他“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左传》中更有人赞颂说:“微禹,吾其鱼乎!” 此前,黄河下游缺少较独立成型的河槽断面,经禹所治理的黄河,后来被称为“禹河故道”。地质学者们对河南、河北的勘测研究表明,禹河旧道的沉积物埋深约在50米以下,有的厚度竟达200~300米,证明了禹河的存在。 据史书所记,禹河一直维持到春秋时期。但黄河的变迁,远非古史断简残篇所能包容,著名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在考证汉代以前黄河下游的变迁时,钩稽出一条未有记载的上古黄河故道,说明即使在远古时期,黄河的改道也是可能的。 事实上,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活动舞台,数千年间河患不断,深刻影响着历史的进程。 “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大禹治河以后,人类的行为开始影响黄河的流向。汉代著名的贾让“治河三策”说,“堤防之作,近起战国壅防百川,各自为利”。更早的记录在《孟子》,说齐桓公葵丘之会,与诸侯约定“无曲防”。“防”即堤坝,姚汉源所著《中国水利发展史》认为,堤坝自此成为防黄河洪水的主要工具,“两千年不能改变”。 这是河患的开始。多泥沙的黄河逐渐成为“悬河”,“善淤、善决、善徙”。无堤防,不可能约束水,两岸居民不可能安居乐业;但有堤即有决溢(包括人为的)之灾。黄河在一个时期内会有一个主流,所以较长时间的河道变迁被称为“改道”。发生于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河决宿胥口”,被断为“黄河改道之胚胎”。 随后2500多年间,黄河决溢、改道史不绝书。据1959年黄河水利委员会的统计,见于记载的黄河决口泛滥总计有1500余次,较大的改道有26次。在这26次较大的改道中,又有6次影响巨大的改道,泛滥在以孟津为顶点,在北抵津沽,南达江淮的广大平原上,所涉及的地区有今河南、河北、山东、安徽、江苏五省。 对山东影响较大的,是黄河最近一次改道——清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的铜瓦厢决口,黄河结束了700多年的“夺淮入海”历史,改道从利津入渤海,即现在的河道。 “浊水所径,即为平陆” 1919年,河北巨鹿居民掘井时发现地下6米处有一古城,专家考证后,认为是宋徽宗大观二年时黄河决口造成的灾害。所推测,当时洪水挟带大量泥沙顷刻间覆盖全城,以致正在家中吃饭的居民还围坐在桌旁,根本来不及逃避。巨鹿古城也因此成为中国的庞贝古城。 类似的情形,在徐州、开封等古城也发生过。黄河每次决口、泛滥及改道对其流经地区来说无疑于一次次灭顶之灾,其中,洪水吞噬生命、漂溺房屋、淹没农田是其直接后果,多数文献均留下“漂没民舍无数”、“民遭垫溺者不可胜计”等记录。 对黄河灾害比较详尽的调查是1938年的花园口决口。据研究,1938年至1947年黄河南泛期间受灾县数达44县,难民总数共为3911354人,死亡人数约有893303人。 黄河决溢,不仅造成了毁灭性的灾害,而且对于平原地区河、湖的侵淤有着深远的影响。原有的河流系统被淤塞、打乱的结果,是更为深重的生态灾难:一遇暴雨,排水不及,从而造成内涝、盐碱、沙化。对于河北、河南、山东等中下游地区的百姓来说,治河也是浩重的负担。 河患之成,自然因素仅是部分原因,如陡降暴雨导致河水上涨等,但不是全部原因。与之相比,河患中的人为因素则十分重要。西汉时期黄河决口,汉武帝封禅泰山后亲临现场,沉白马、玉璧以祭河神,命随臣自将军以下全部搬运柴草参加施工,堵复以后建宣房宫,并作《瓠子歌》记其事。但这首诗有撒谎的成分:歌中说,“不封禅兮安知外”,事实上河决发生在二十年前,而且他当时就派人去堵复了。 “农业经济之残破几于一往不复” 与相对应的中国历史,这一时期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即经济重心向江淮地区的转移。 黄河流域,曾经催生出国人引以自豪的“汉唐盛世”,传颂千年。所谓汉、唐,都是以关中地区为基本经济区的,即今陕西省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在唐代以前,这里是黄河流域生态环境最好的地方。中唐以后,黄河流域长期处在战乱状态,人口逃亡,水利失修,加上中游黄土高原的长期过度开发,引起水土流失加剧,黄河泛滥愈加严重。所以10世纪以后,黄河流域虽然在政局上处于和平环境之下,但河患日益严重的趋势已不可逆转,灌溉系统破坏难以修复,土壤沙碱,水旱不时渐趋严重,整个生态环境不断恶化,造成经济逐渐衰落,以致近代成为我国灾害频发,经济贫困的地区。“黄河下游农业经济之残破自北宋至清几于一往不复”。 自北宋始,北方经济开始衰落,明清时关中平原虽然仍为我国小麦主要产区,但环境已趋恶化,风沙蔽天,城镇经济凋零,汉唐盛迹已成梦幻。自然、经济状态的变化,也引起了社会动荡,就是匪患日甚。从农民变为土匪通常是要经过饥民或灾民这一过渡环节的,黄河故道、盐碱地区土地沙化、盐碱化、地质瘠薄,地力下降,即使丰平之年,产出也不足以维持生命所需,清末河北盐碱区粮食单产不到35公斤,农民多赖“煮小盐以生”。受灾区农民铤而走险成为正常选择,上世纪三十年代,山东曹州一名“土匪”被问及落草为寇的原因时说:“曹州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这些人当土匪都是因为连年灾荒”。邓拓曾断言:大规模农民起义几乎没有不是以饥荒为背景的。 结语 禹,或者说是他代表的若干历史年代人们的努力,对整个民族的生存发展起到了存亡续绝的作用。黄河流域能成为中华民族的摇篮,功自此始。但是,人类的发展,尤其是传统农业模式的发展,又形成了黄河的巨大负担。黄河汪洋恣肆、纵横千里,人用坝约束水,保护了人的生存条件,也造成了巨大危机,一次次地决口,带来一系列生态、经济、社会变化,最终导致了经济重心的转移,从这个意义上可以看到历史的演变,往往是辉煌成就与惨重的代价并存、相互交替的;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未来的课题应该是如何从黄河决口改道的历史中汲取教训,实现国家的科学发展。
·相关链接·
黄河河道变迁
□李鹏飞
周宿胥口河徙 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河决宿胥口(今浚县淇河、卫河全流处),这是历史上最早的河徙。其主河道大概经今河南、河北,山东的冠县、高唐、平原、德州,再进入河北,从黄骅县西南入海。《水经》谓之“大河故渎”。 新莽魏郡改道 新莽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河决魏郡,其决处可能在当时顿丘以北的阴安(今南乐西南)上下,“泛清河以东数郡”。此前王莽常恐“河决为元城家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致使河道第二次大变。流道大概由平原、济南流向千乘。后经王景治理保持了近千年无大改道。 北宋澶州商胡改道 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黄河在澶州商胡埽大决,河水改道,经大名、恩州(清河县西北)、冀州(冀县)、深州(深县)、瀛州(河间县)、永静军(东光)等地,至乾宁军(青县)合御河入于渤海,史称“北流”;后12年,又决大名第六埽,下合笃马河(今马颊河)由无棣入海,宋人称“东流”。商胡改道七八十年间,北流与东流互相交替,一直到北宋灭亡。 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冬,东京留守杜充决河阻金兵,溃水东经今延明、长垣、东明一带入梁山泊,然后由泗入淮。此后直至明末,黄河主要是在南面摆动。直到明代后期潘季驯治河以后,黄河才基本被固定在今“明清故道”一线。 清咸丰铜瓦厢改道 清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六月十九日,兰阳铜瓦厢三堡下无工堤段溃决。当时清廷忙于镇压太平军,无暇塞治。黄河自此改道东北经今长垣、濮阳、范县、台前入山东,夺大清河由利津入海。 抗战时期郑州花园口决河南徙 1938年6月,南京国民政府为了阻止日本侵略军的进攻,派军队扒决黄河。6月5日,先将中牟县赵口河堤掘开,因过水甚小,又另掘郑州花园口堤。9日花园口河堤掘开过水。后三日,大河盛涨,“洪水滔滔而下,将所掘堤口冲宽至百余米”。大部河水由贾鲁河入颖河,由颖河入淮;少部分由涡河入淮。至1947年3月15日堵复花园口决口,大河复回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