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农村的孩子和女人们
2006-07-17 13: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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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全社会都在关注民工在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拖欠工资、遭受歧视、生活枯燥、情感匮乏、伤病困扰、维权艰难……也关注着民工的孩子,他们的读书问题、道德问题、成长问题和心理问题等等,然而,独独没有注意到那些数量庞大、默默无闻在农村留守的孩子和女人们。《我的民工兄弟》一书由新华社几位记者采访合写而成,针对民工群体,他们的观察和记述令人感动,发人深思。 十三岁的“小妈妈” 2004年3月,四川省富顺县某镇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一个13岁的女孩,在无人事先知情的情况下生下了一个孩子,尚未成年的女娃娃竟然当上了母亲! 新华社记者周俏春赶到事件的发生地就此事进行采访后发现,正是因为父母双双务工在外,作为“留守儿童”的这个13岁女孩的监护权无人顾及,才最终导致了这个悲剧的发生。 事件的经过追溯起来令人揪心。2004年3月20日,初一女孩小英(化名)突然出现剧烈腹痛、呕吐等症状,年过六旬的祖父母立即将孩子送到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惊异地发现,这个尚没满13周岁的女孩竟然已经怀孕临产,医院迅速为她实施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一个六斤重的男孩。 在医院,记者周俏春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小英,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小英的脸色尽管显得苍白,但仍然看得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大约一米四的身高让她显得比同龄的女孩更为成熟,特别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惹人怜爱。又惊又气的小英祖父母很快就向派出所报案,并通知了在成都打工的儿子儿媳,小英的父母连夜赶了回来。据小英的父亲说,他和妻子四年前就到成都打工,两人一般都是过春节时才回家一趟,小英和弟弟一直放在祖父母家照顾。每次过年回家时,都觉得孩子长高了一大截,父女间往往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又要踏上返程的路。 富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接到派出所反映的案情后,立即展开了调查。3月22日,沉默多时的小英终于吐出几个字:“坏人是堂伯。”小英说的堂伯刘某,今年47岁,是小英父亲的堂兄。当天,刑侦大队拘留了刘某。据刘某交代,从2003年3月起,他趁小英无人看护,利用给糖果和钱的方式多次诱奸小英。 案件发生后,人们除了对刘某表示极大的愤慨,更多地开始反思这样一个问题:小英为什么没有得到应有的呵护?小英的悲剧到底是谁之错?在我国农村数以千万计的“留守儿童”中,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悲剧,类似事件是否还会再一次发生? 带着这个思考,新华社记者对留守儿童情况作了一个简单的调查。调查显示,类似小英这样的留守孩子在农村中小学生中普遍存在。其中,仅小英所在的镇中学2700名学生中,就有1600名学生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长期由老人或亲戚代为照顾。正是由于孩子缺乏父母的直接监护,这些留守孩子即使受到了伤害,也往往不易被及时发现。 但是,如小英的悲剧,一个正在上学的女孩怀孕临产,中间八九个月漫长的时间,学校和家庭为何没有觉察出任何异常呢?新华社记者调查发现,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孩子监护权的缺失:亲戚认为有老师管,老师以为有亲戚看,结果两头都没管!四川省社科院教授胡光伟在谈到“小英事件”时曾痛心地指出:“外出务工的大潮造成许多像小英这样的孩子长期失去直接监护人,成为最容易受到侵害的一个群体。” 心痛的两地书 爸爸妈妈:你们都在外地,一去就得半年多。我很想你们,有时梦到你们,就喊,爷爷听到我喊,就说爸妈狠心。不过我知道爸爸妈妈全是为了我,在外地劳碌…… 有一天,我路过学校的小卖部,看到“公话”的牌子,忽然心里生出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的想法,但我找不到你们的电话号码,只能对着电话机流眼泪。 爸爸妈妈:我今天给你们写了一封信,想要你们的电话号码。要是你们那里有公话也行,我约定时间打给你们。我们学校小卖部的电话号码是7254897,我希望你们收到我的信之后,给我打电话;我要是知道了你们的电话号码,我也会给你们打的。我天天盼着能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 但是信也没法寄出,因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打工…… 写信人:山东省莒南县路镇一中“留守儿童”史峰 这是一封曾在媒体上公开刊登的书信,这是留守孩子的呼唤。人们仿佛可以看见一个留守孩子攥着拳头呐喊,因为父母无暇顾及,这些孩子又不成熟,致使“留守”时问题频发,成为“问题孩子”中的“扎眼”一族。据有关统计,我国有流动儿童近2000万,受教育状况不及全国儿童平均水平,失学率高达9%以上,一直未上学者近7%,失学者占2.45%,中途辍学现象也十分严重。 贫困,往往是大多家庭中成年人外出务工的直接和决定性原因。这也决定了留守孩子大多生活在贫困中。因为贫穷,父母要出去工作,孩子没人看管,上不起好学校,看不起好书,得不到好教育,因而学习不好,成绩不好,将来考不上大学,得不到高学历,找不到好工作,挣不到多的钱,生活继续处于贫困。这样,孩子的孩子将来仍然是得不到好教育。假如如此周而复始,这些贫困家庭的未来真的就会陷入“一代穷、代代穷”的怪圈。 乍一看,觉得父母不在留守孩子的身边,有利于锻炼孩子的自理能力。但仔细一想,你就会发现“不对劲”了。十几岁的孩子,正处在一个建立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关键阶段,没有天生“第一老师”———家长的正确引导,他们的成长将是什么样子?空空的屋子、脱缰的日子、孤独的生活,必将引起孩子心理上的一系列问题。 留守孩子的痛和怕 父母外出给孩子留出了巨大的自由时间和空间,一些孩子因心灵空虚转而盲目寻找其他精神支柱。据了解,很多“留守孩子”迷上了打电子游戏,有的十几岁就学会了打麻将,还有的拉帮结派、打架斗殴。在中学,“留守孩子”成了早恋的主要群体。 长期得不到亲人的关爱,留守孩子渐渐淡漠了对亲情的渴望。在记者的调查问卷中,有17.2%的孩子认为自己和父母的感情“淡薄了”。89%的孩子表示只是通过电话与父母联系,其内容主要是“要钱”。小女孩郑洁,原来最喜欢和父母撒娇。然而,父母外出三年后,她已经不会撒娇了。郑洁说:“一年只能见到他们两三次,每次看到妈妈,感觉都陌生了,怎么好意思撒娇。”正山口乡中心小学老师喻林娟说,一些留守的孩子,既不能跟父母说悄悄话,又不愿和老师、同学说,性格越来越孤僻独立,对亲情的感觉也越来越淡漠,只是把父母当成了“提款机”。 除了学习和生活上的压力外,“留守孩子”还长期为父母和自己的安全担忧,整日提心吊胆,心理负荷沉重,难以集中精神学习。据记者调查,现在75%的留守孩子最担心的有两个问题:一是父母在外面遇到不测;二是自己受人欺负。正山口乡中心小学校长牟文华说,2003年“非典”期间,许多留守的孩子都吓坏了,以为自己爸爸妈妈回不来,一看电视就哭,根本没心情学习。此外,一些报道出来的“留守孩子”遭到不幸摧残的悲剧,也让孩子们担心不已。 有专家曾指出,依恋关系是孩子健全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基础,依恋关系可以帮助孩子形成对世界安全、信任的基本态度。然而,对“留守孩子”来说,与父母间的正常依恋关系被中断,从而导致他们没有建立起对世界的安全感和信任感,他对社会、对他人的态度就很容易走向消极。这是一个长期、渐进、缓慢的影响过程,但这对孩子人格发展的影响,才是最深刻的。 孤独的留守女人 新华社记者肖春飞与丛峰在农村采访“留守孩子”时,同时发现还有一个问题虽然更加隐蔽却不容忽视,这就是关于“留守女人”或“留守妇女”的问题。社会的最基本构成元素是家庭,在一个家庭中,极其重要、不可或缺或者直接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很多时候应该是女主人。如今,全社会都在关注民工在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拖欠工资、遭受歧视、生活枯燥、情感匮乏、伤病困扰、维权艰难……也关注了民工的孩子,他们的读书问题、道德问题、成长问题和心理问题等等,然而,独独没有注意到那些数量庞大、默默无闻的农村留守女人。 采访中,有一个场景最令两位新华社记者难忘:在四川省仁寿县一个小乡村里,一个丈夫外出打工的31岁女人,独守着空房,静静地没有声音。当记者借同行的女干部之口问她“想不想丈夫”、“怎么解决生理需要”时,她不好意思回答,最后勉强吐了四个字:“强忍着呗!”后来又说:“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转移注意力)想自己的孩子。” 她的丈夫在离家乡很远的西昌踩自行车,一年难得回家一趟。这个村子有不少留守女人,她的女伴,还悄悄跟丛峰、肖春飞说,很同情她,虽然她自己的丈夫也在外面打工,不过离家比较近,是在成都,“想的时候,我就买张票去找他。” 农村生产的主力军 实际上,在这些留守女人所驻守的农村,正如人们所熟知的“386199部队”(38指的是妇女、61指的是儿童、99指的是老人。这句话是指当前农村因男女青壮劳动力普遍外出务工,农村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的状况)称号一样,她们起的是打头阵的作用。 魏小英是四川省三台县古井镇农民,两个孩子正在读书,丈夫常年在县里做木匠活。照顾孩子、操持家务、做农活,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一年里,也就是农忙时丈夫能回来两三天。“做不过来也还是要做,难道让男人不去打工回来种地?那两个娃娃读书的钱从哪里出啊!”魏小英说,“实在不行,亲戚邻里还会搭把手的。” 在三台县建平镇银湾村杨梅的亲戚邻里中,很多家庭都是男人外出打工,女人“留守”看家。于是大家组成了“互助组”,收秧、打麦的时候,谁家有活忙不过来,大家都来帮忙,也不要工钱,管一顿饭就成。为了一家人的希望,许许多多像魏小英、杨梅这样的“留守女人”,以自己柔弱的肩膀挑起生产生活的重担,默默地支撑着家庭,也撑起了农村一片天。 事实上,留守女人如今确实已经成为农村经济、社会发展的主力军。留守女人不仅像以前那样承担全部家务和庭院劳动,而且承担了原来由男性分担的农业生产活动。在一些地方,妇女已经成为种植业和养殖业领域的主力军,农业女性化的趋势开始显现。 危险悄悄逼近她们 虽然多数人喜欢喜剧,但是,正如本书的关注点和出发点一样,这里更多讲述的是不公、不平,甚至是不幸。讲述不幸,是为了避免不幸的再次发生。留守女人也有很多令人泪下的不幸之事。通过这些不幸,保护农村留守女人安全和家庭和谐的问题也就随之暴露出来。 由于男人们大都外出打工,安徽省怀远县个别乡村从1998年下半年以来不断发生强奸妇女、抢劫、盗窃案件。犯罪分子见到什么抢什么,遇到什么偷什么,凡是遇上男人不在家的,就强奸、轮奸妇女,甚至有时在屋外看到屋内只有妇女在家,竟然明目张胆地在屋外喊门,如果不从,就用石头、砖块砸玻璃窗户进行威胁…… 据安庆电视台《警方视线》报道,两名犯罪嫌疑人陈立贵、黄大洪自1998年以来,流窜于潜山、怀宁两县接合处多达11个乡镇农村疯狂作案131起,对当地丈夫外出打工留守在家的村妇大施淫威,搅得当地鸡犬不宁。怀宁警方经过近两个月的艰苦侦查,行程逾万公里,终在福建、河北等省市公安机关配合支持下,将色狼擒获归案。 把目标锁定在农村留守女人身上,对其实施犯罪的案件远不止这一处两处。江苏省徐州市中级法院曾开庭审理了一起强奸、故意杀人案。案件的经过是:因丈夫常年在深圳打工,睢宁县邱集镇居民黄某母子二人在家“留守”。一日深夜,同村的“族侄”高某窜至黄某家中,欲强奸黄某,遭到黄某激烈反抗。高某遂扼住黄某脖子致其昏迷,后又纵火破坏现场,致黄某烧成重伤,黄某两岁的儿子不幸命丧火场。年仅25岁的黄某数天后也因抢救无效死亡。 据有关部门调查,这已是该县一年来发生的第三起涉及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留守家庭”的命案。和新华社记者采访中听到的留守女人离婚率偏高相比,如何保障农村务工“留守家庭”的安全则显得更加重要和迫切。由于农村青壮年男性外出务工人数大量增加,在广大农村,许多家庭只有老人、妇女、孩子“留守”。妇女和女童因相对缺乏保护极易受到性侵害,其家人外出务工挣回的不菲收入也多成为不法分子觊觎的目标。从上述的几起案件可以看出,施害者均是同村村民甚至近邻,因了解内幕、熟悉情况敢于铤而走险。涉及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留守家庭”的命案接二连三地发生,凸现了保护农村留守人员这一弱势群体的重要性。 《我的民工兄弟》 肖春飞杨金志丛峰刘丹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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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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