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以来,争议之声四起。一时间,刘心武成为热门红学家,他的其他身份反而为人忽视。 刘心武用探佚的方式,从秦可卿这一人物入手开始关照《红楼梦》的全局,闯出了一条独特的研究方向——“秦学”。他“揭秘”秦可卿身份之谜、元春死亡之谜等,环环相扣的情节让读者感觉如同在读一部侦探小说,勾起了了解《红楼梦》的欲望。 对于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的影响,大多数人认为扩大了红学的大众讨论空间,值得肯定。
日月双悬的政治局势 《红楼梦》第四十回,有半回叫做“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写贾母她们女眷在一起打牙牌,由鸳鸯担任一个报出她们手中凑出的牙牌牌名的角色。 首先由贾母摸牌,先是贾母亮明一张牌,鸳鸯让贾母说一句韵语——她们的玩法就是你亮出牌以后,鸳鸯报牌名,你跟上去说一句押韵的话,于是贾母就说了一句“头上有青天”。贾母为什么说这句话?就是因为雍正突然死亡、乾隆继位,乾隆是一个大政治家,他吸取他祖父和他父亲实施统治的经验教训,觉得他父亲和他祖父这两朝所留下的政治伤痕太深了,首先是皇族内部内斗形成的伤痕太深,所以他就实行了一个叫做“亲亲睦族”的政策。意思就是,凡我皇族,大家都要团结起来,过去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咱们重新开始过一种团结的共同支撑我们大清王朝的政治生活。乾隆的怀柔政策给现实生活中的曹家,带来了新的生机;贾母的原型李氏是真心实意地感恩戴德,化为书中的角色贾母,她在这时候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等到史湘云接着来摸牌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双悬日月照乾坤”,什么意思?按封建社会当时那样一个统治思想,是不能够有日月双悬的,天无二日嘛!史湘云引用这句诗就意味着在乾隆朝的时候,在现实生活当中的曹家的头上出现了日月双悬的情况。这个“月”到底是谁? 大家知道,太子胤礽曾经是康熙钟爱的儿子,他的第一个儿子叫弘皙,在一废太子的时候弘皙已经十五岁了,是一个很成熟的人了。朝鲜的《李朝实录》记载:虽然父亲被废,但是弘皙仍然得到皇祖父的喜爱,他是清皇室真正的嫡传血脉。二废太子时,乾隆还是个婴孩。所以最初他小看了这个堂兄弘皙,他万没想到,在他登基以后,弘皙很快地膨胀了自己的政治势力,成为了他的一个强劲对手。如果乾隆是太阳的话,弘皙就被人们认为是月亮。 在现实生活当中,对曹家他们这种大家族来说,对这种情况一定很清楚,从积极的角度说是为了获取更多实际利益,从消极角度说是为了避免遭受打击。 “日月双悬”的政治形势下,当时官僚阶层呈现的状态比较复杂,史湘云又说了一句牌令词,叫做“日边红杏倚云栽”,意思是有的人会依靠日这个力量,从而得势。但是紧接着,史湘云又说出一句“御园却被鸟衔出”,意思是有一种潜在的夺权力量正在虎视眈眈,御园有可能被鸟就衔出去了,别看表面是“闲花落地听无声”。 在《红楼梦》里面,实际上月亮是有特殊的寓意的,喻谁?就是喻废太子以及他的儿子,更具体地说,是弘皙的一个代号,是隐藏在《红楼梦》文本后面的,构成曹雪芹写作的重大政治背景的一个人物的代号。 月喻“太子”,例子太多了,不仅仅是“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红楼梦》里许多地方所出现的关于月亮的文字,都是在明喻或暗喻或借喻义忠亲王老千岁及其残余势力。就其生活原型而言,不仅包括胤礽,也包括弘皙,“太子”是一个复合的概念。 贾雨村在第一回里面有口号一绝,“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说是写一个中秋的月景,实际上诗里隐伏着一种政治情势,就是在“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情况下,月亮已经非常地膨胀了。 第七十二回,凤姐讲她做了一个梦,叫“梦中夺锦”。她说突然来了一个人,看着很面善,仔细想又想不起是谁,来要一百匹锦,于是凤姐就问他,那个人说娘娘要一百匹锦,凤姐问他,是哪一位娘娘啊?结果那个人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当时王熙凤作为一个当家人,她所要支应的,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一个太阳,她还要应付月亮那边呢,应付月亮那边只能采取这种办法,不能太明白地去应付,知道吧? 这些都说明,在康、雍、乾三朝,当时的政治形势影响了曹家,曹雪芹这个作者又把乾隆初期复杂的政治情势,和自己家族的命运,巧妙地投射到了《红楼梦》的文本中。 蒋玉菡背后的两王之争 第二十八回里面贾宝玉和蒋玉菡两个人见面了。宝玉把自己随身带的扇子上的一个扇坠儿,送给了蒋玉菡,蒋玉菡就把他自己腰上围的一条汗巾子送给了贾宝玉,这条腰带是北静王送给他的。蒋玉菡是个伶人,艺名叫琪官。 《红楼梦》里面出现的两大政治集团是互相对立、互相冲突的,其冲突最后就蔓延到了贾府,激化了贾政和宝玉的矛盾,最后导致宝玉被他父亲暴打。贾政在那儿正待着呢,忽然外头仆人跟他说,说忠顺王府派人来要见他。忠顺王府是很重要的一个皇亲国戚,贾政就把长史官迎进来了,问他什么事。这个长史官说这次来不为别的事,就是问贾府要琪官,要蒋玉菡这个人。而且长史官的话很刻薄,意思就是说,要是别的东西的话,你们贾府都拿走了也没关系,问题是这个人是我们忠顺王最喜欢的,坚决不能放弃的。贾政让底下仆人赶紧把贾宝玉叫来。贾宝玉来了以后还想撒谎,结果长史官就冷笑,说琪官的那个红汗巾子不是在你腰上吗?贾宝玉一听,傻眼了。贾宝玉只好认了,说蒋玉菡已经在东郊二十里外,一个叫紫檀堡的地方,置了地、买了房,在那儿住下来了。 忠顺王在跟谁过不去啊?蒋玉菡被谁勾引走了啊?真正窝藏琪官这个戏子的是贾宝玉吗?并不是,是北静王。就是王府一级之间冲突,最后七冲八撞地折射到了贾府,双方在争夺一个戏子。据很多红学家分析,蒋玉菡你读成蒋玉函并不错,因为实际上它的谐音就是说的一个玉匣子。双方在争夺一个匣子,这是怎么回事?琪官,写出来是琪,谐音也可以是“棋”,好像在一个棋局当中,双方争夺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么这个玉函后来藏在哪儿了呢?紫檀堡,一个紫檀做的更大的箱子里面,红学索引派认为,忠顺王府和北静王府所争夺的,一方要保、一方要夺的,就是一个最高的政治权力,就是一个玉玺,就是过去皇帝的印章。皇帝的章是玉做的,搁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面。 我倒不一定认为蒋玉菡就代表的是那么一个东西,就象征一个皇帝的玉玺,但是忠顺王和北静王,双方最后在一个戏子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一方是坚决不放弃,一方是坚决要把他藏起来,而且当中就牵扯到贾宝玉,这实在值得玩味。 北静王这派实际上又可以说不仅仅是北静王,这一派真正的最高代表人物,在《红楼梦》的文本里面实际上是点出来了的,叫做义忠亲王老千岁。就是秦可卿死了以后,为她找做棺材的木头的时候,薛蟠说我们家存的有木头,这个木头是出在潢海铁网山的,叫樯木,当年被人订过,谁呢?就是义忠亲王老千岁。那么这个木头订了以后,怎么就没拿走呢?因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就不曾拿走。什么叫“坏了事”?尽管在清朝正式的政治语汇里,并没有千岁这个称谓,但曹雪芹行文里特意用了“千岁”字样,就是暗示万岁之下的太子。 那么义忠亲王老千岁,后来这个太子是被封为亲王的,甚至太子已经被圈禁起来以后,康熙仍然厚待太子和他的太孙。他一个是说太子的衣食供给一定不能降低标准,要保证他的丰衣足食,过得舒服;另一个他对太子的长子,就是弘皙,也特别强调,那是要封为亲王的,所以义忠亲王这个字眼里面就不但包含着太子,实际上也包含着弘皙。这个太子两立两废,一生坎坷波折。他都到了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当上皇帝,“老千岁”,这三个字多生动啊? 秦可卿原本是公主? 秦可卿的真实出身,不但不可能寒微到是养生堂抱来的弃婴,也不可能是在一个小官吏的家庭里长大成人,然后才嫁到宁国府,有了贾蓉妻子那么一个身份。她的真实出身极其高贵,很可能是皇族的血脉。她应该很小的时候就被隐藏到宁国府,作为童养媳,精心地加以培养,并且与她的真实的背景家庭,也还一直有着联系,她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物。 《红楼梦》描写的社会背景,就是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书里把康熙、雍正、乾隆三个皇帝合并在一起写,重点写的是乾隆朝,“当今”这个“日”,和潜在的敌对政治势力“月”,构成了紧张的“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形势。在真实的生活中,就是被康熙两立两废的太子胤礽和他的嫡长子弘皙,总憋着要颠覆乾隆,取而代之,而秦可卿这个人物的生活原型,与其中的一股,有着密切的联系。 秦可卿是在第五回出场的,她安排贾宝玉午睡,还“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西施意味着一种政治阴谋,红娘能够成就好事。这些符码暗示我们,秦可卿高于贾府的出身,其中含有某种政治阴谋色彩,并且能够使贾府从中谋取利益。 书中第七回薛姨妈派周瑞家的送宫花,贾府里的其他小姐、媳妇,对宫花的态度都或者平淡或者调侃甚至挑剔。但有一首回前诗,透露出在所有这些接受宫花的人里,有一位惜花人,她跟宫花有一种特殊的“相逢”关系,这个人就是秦可卿。 《红楼梦》第十回,秦可卿突然病了,得了什么病,书中交代得很含糊。冯紫英便向贾珍推荐他幼时从学的一个先生,名叫张友士,是上京给儿子捐官的,兼通医理。于是《红楼梦》第十回出现了“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的情节。张友士为什么叫张太医呢? 张友士的生活原型,就应该是弘皙一派在郑家庄擅自成立的小朝廷里,所设置的太医院里面的一个人物。 以太医身份出现的张友士,在给秦可卿号了脉看完病后,还开列了一个长长的药方。实际上这个药方,应该是秦可卿真实的背景家族,跟她,跟宁国府进行秘密联络时,亮出的一个密语单子。说明她的父母兄长是处在困境当中,不但被当今皇帝所排斥,而且想进一步夺权的话,又障碍重重,很难得逞,甚至有时候不得不牺牲掉一些东西,乃至于牺牲掉自己亲生的女儿、自己的亲妹妹。 秦可卿死后睡在一个什么棺木里面?就睡在薛蟠提供的,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所留下的,那珍贵的樯木所制成的棺材里面。她叶落归根了。这时候她真实的家族血缘实际上就揭示出来了。 她就是康熙朝两立两废的太子所生下的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应该是在他第二次被废的关键时刻落生的,所以在那个时候,为了避免这个女儿也跟他一起被圈禁起来,就偷运出宫,托曹家照应。而现实生活当中的曹家,当时就收留了这个女儿,把她隐藏起来,一直养大到可以对外说是家里的一个媳妇。如果废太子能摆脱厄运,当上皇帝,她就是一个公主;如果弘皙登上皇位,弘皙就会把已故的父亲尊为先皇,那样算来,秦可卿原型的身份依然可以说是一个公主。 元春之非正常死亡 《恨无常》曲是这样的:“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这首曲曲名叫做《恨无常》,它预示了贾元春的死亡。秦可卿的那首曲名是《好事终》,两首曲的曲名搁到一起,触目惊心。秦可卿和贾元春是扯动贾家命运的两翼——秦可卿的好事终了,很快贾元春的好事就来临。 这个曲要一句一句体味。她“二十年来辨是谁”,多费心思啊!向皇帝效忠,告发了宁国府的那个女子是谁,是不是?她苦心经营了一番啊,又让皇帝觉得她忠心耿耿,又为贾家求得了赦免,只是让秦可卿自尽了事,没把真相暴露于社会,皇家、贾家的面子全保住了。而且,秦可卿的长辈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也忍痛牺牲了秦可卿,以求暂时的政治平衡,而她就因此被皇帝褒奖,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而且回家省亲,大大地风光了一回。甚至于为了面面俱到,她还专门安排了清虚观打醮活动,在秦可卿的父亲生日那天,为其打平安醮,以表示她的告发是不得已,是坚持原则,当然也是希望事情了结后,他能理解她谅解她,她自己也求个心理平安。而且很可能她还怀上了孕,“榴花开处照宫闱”,石榴树都开花了,如果结出果子的话是什么样的情景啊?但是,没想到这些竟然都是过眼烟云,正如秦可卿在天香楼上吊前跟王熙凤预言的那样,“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到头来,她还是“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她死在什么地方呢?《恨无常》曲交代得非常清楚,叫做“望家乡,路远山高”。它指的是元春死于一处荒郊野外,也就是说元春死在不但离她的祖籍金陵很远,而且离她平时所居住的凤藻宫也很远,当然离她自己父母所住的荣国府也一样远,应该是比如说潢海铁网山那一类的地方。 贾元春悲惨地死去,那么她死在谁的手里呢?乾隆四年春天,发生了所谓“弘皙逆案”,就是弘皙那一派趁乾隆离宫外出春狩,实行了对他的谋刺,但是没有成功。乾隆快刀斩乱麻,果断地处理了此案。对外他尽量不动声色,似乎朝政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对弘皙一党则分化瓦解,有的参与者处理得相当轻,对弘皙本人也没有处死,而是把他拘禁到景山东果园里严密看管。后来乾隆又销毁了绝大部分有关档案,但这个逆案对乾隆本人的刺激,是很深重的。现实生活中的曹家,也正是因为被牵连进了弘皙逆案,而遭到毁灭性打击。贾元春原型的死亡,应该就是在乾隆四年的这个刺杀事件当中,乾隆皇帝没有被刺而死,并且最后平定了叛逆,但是贾元春的原型却没能幸免于难。 八十回后,作者应该很快会以这个真实的事件为素材,写到贾元春的非正常死亡,死亡的地点很可能就是潢海铁网山。小说里在写完贾元春死亡以后,估计就会写到皇帝对贾家不但再无任何好感,而且深恶痛绝,新账旧账一起算,本来秦可卿被藏匿一事已经了结,这时候却又重新追究,宁国府的罪就比荣国府更大;当然荣国府帮甄家转移藏匿财物也是罪该万死,皇帝不可能对他们“沐皇恩延世泽”,而宁国府的被连根拔掉就彻底应了前面写下的那些预言:“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世消亡首罪宁”。 那么,具体而言,贾元春死于谁手呢?很显然,她的死和小说当中的“月”派分子有关。最恨她的,应该是小说当中的“月”派人物,尤其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这个家族的人。在真实的生活当中,最恨曹家的这个女子的,也应该是弘皙他们这些人。所以,贾元春最后应该是死在他们手里,情节应该是类似《长生殿》里面所写的,在逼宫的情况下,皇帝不得不以牺牲她来换取暂时的休战。她成为两派政治力量斗争当中的一个牺牲品,非常悲惨。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刘心武著 东方出版社2005年8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