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过电影《天下无贼》吗?” “没有。” “想看吗?” “想。” “那就先通过文字过把瘾吧,赵本夫小说《天下无贼》——冯小刚同名贺岁片惟一版本,让你在阅读的快感中领略电影之外的特殊魅力。”
在西北打工了五年的傻根要回家过年娶媳妇,他带了五年的工钱六万块上路。傻根单纯朴素,连他内心的喜悦也是如此阳光明媚。他逢人便讲他有了六万块钱,他只想跟大家分享快乐,他相信“天下无贼”,他的单纯明亮感动了一对贯贯盗,为让“天下无贼”成为现实,让傻根待在美好中,这段“危险之旅”使盗贼成为英雄。
不相信有贼的傻根带着六万块钱回乡
傻根要回家了。傻根已五年没回家了。傻根出来做工时才十六岁,现在已经二十一岁。 去年秋末傻根去了趟油田小镇,迎面看到几个穿着鲜艳的女子从身边擦过,然后看到一个少妇坐在商店门前奶孩子,少妇半敞开怀,胸脯白花花一片。傻根像被电击了一下,慌乱地张望了几眼,赶紧回来了。就是从那天开始傻根有了心思。 春节过后不久,村上的民工都回来了。傻根对副村长说,我要回家。副村长说回家做什么,好好的。傻根说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副村长先是愣了一阵,接着哈哈大笑,说中中!这么大的个子,还不该娶媳妇吗?啥时动身?傻根也笑了,说赶明儿就走。 头一天傻根已把五年的工钱从油田小镇取了回来。他的钱一直由油田储蓄所代管的,一共有六万块。傻根提在手里很高兴,沉甸甸的像几块小砖头。当傻根提着钱走出储蓄所时,小镇上许多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第二天傻根跟一辆大货车离开大沙漠。副村长派个民工陪着,说要把他送到三百里外的小火车站。傻根就很生气,心想六万块钱还不如一块砖头沉,怕我拿不回去? 傍晚时大货车终于冲出沙漠进入戈壁公路,又跑了个把小时才到达小火车站。民工还想作最后的努力,说傻根这会儿还不晚,你把钱交给我,天明从这里寄走,你人到家,钱也差不多到家了。傻根真是有点火了,说你傻不傻?汇费要几百块,能买一头牛,我干吗要花这冤枉钱?就紧紧抱住帆布包。傻根的声音像吵架。我这钱不是偷的捡的,是我在大沙漠干了五年的工钱,露了马脚又怎的?哈!怕人抢?傻根把脸转向站台上几十个等车的人,放开嗓门喊,你们谁是劫贼?站出来让他瞧瞧?几十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搭理。那个民工无奈地走了。
傻根“无贼”的单纯感动了女贼王丽
这是一趟过路车,傻根随大伙拥上去时心情格外好。他到处看看,便拣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一同来的那个刀疤脸随后坐他对面,也靠窗。这时一对男女走过来。男人三十岁上下,高大魁梧,女子二十六七岁,有一张好看的圆圆脸。看光景像对夫妻。女子友好地笑笑挨傻根坐下了。男子则坐对面,和刀疤脸挨着。傻根闻到一股好闻的香气,顿时不安起来。列车已缓缓启动,傻根慌乱中又有些高兴。一路上有个年轻女人坐身旁,无论如何是件愉快的事。 这对男女确实是贼。男子叫王薄,大学毕业,学美术的。女子叫王丽,大专毕业,学建筑设计的。他们并不是夫妻,只是一对搭档。两人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旅游。他们就是旅游途中认识的。两人原都有工作,后来都辞了,现在四处飘流。两人并不时常作案,一年也就两三次,够花了就住手。要动手就瞄住大钱,比如老板、港商、厅级干部。 这次他们来大沙漠实在是因为没什么地方好去了,没想到一待就是几个月。他们以车站小镇为基地,不断往沙漠深处走,有两次遇上沙暴差点送命,还有几次碰上狼群差点被狼吃了。回到小镇休息几日,王薄终于开口,说:“我要回去画画了。”王丽幽幽地看着他,很久没搭话,半夜里突然说:“咱们该分手了。” 他们终于决定告别大沙漠。 在车站看到傻根完全是个意外,两个人全愣住了。这个从沙漠走出来的傻小子,居然固执地认为世界上没有贼!那一瞬间王丽突然有点感动。她扯扯王薄的衣袖小声说:“这小子特像我弟弟,傻里傻气的。”王丽时常给弟弟寄钱,可弟弟不知她是贼。
王丽保护傻根得到搭档王薄帮助
这是一趟慢车,差不多个把小时就停一次,每停一次就上来许多人。一个看上去有点瘸腿的老人在过道上挤来挤去,老是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傻根看到了,站起身正要招呼让座,被身旁的王丽一把拉回座位上,低声说:“少管闲事!”傻根又乖乖地坐下了。这时他看到王丽挤到过道上,靠近那个瘸腿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一愣,慌慌地往另一车厢去了。等她回来坐好,傻根本想问她说了什么,却憋住了没问。就有些纳闷。 王丽好像受不住车厢里浑浊的气味,熏得想呕吐,猛起身扑向窗口,半个身子压在傻根身上。傻根立刻感到她软乎乎的身子,窘得手足无措。可是王丽突然尖叫一声:“哎哟!”又反弹回来,原来是对面的瘦子站起伸懒腰踩了她的脚。王丽气恼地瞪他一眼:“干什么你!”瘦子阴阴地往下瞅瞅慢吞吞地说:“对不起,一不当心。” 王薄觉得有趣极了。先前王丽制止傻子让座,并把那个瘸腿老人赶走,是王丽看出瘸子是个扒手。王丽把他赶走,准确地说是不想让傻根发现真有贼,她宁愿让那个傻小子相信天下无贼。王丽被瘦子踩了一脚,又是瘦子疑心王丽要下手,也是从中作梗的意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因此王薄笑起来。 其实王薄早已看出这个刀疤脸是个角色,只是一时还不能确定是什么角色,小偷还是劫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注意力同样在傻小子的帆布包上。 他决定成全王丽。这是一个美丽的梦。
同车的刀疤脸原来是便衣侦查英雄
此后三天三夜,车上人上上下下,最早一块儿上车的人大部分都下车了,惟独傻根和他周围的几个人没下车。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去哪里,就这么死死随着。 王薄和王丽早已达成默契,两人轮流睡觉,不管傻根临时下车买东西还是上厕所。总有一人跟在后头。一次傻根下车买吃的,一群人围住一个食品车,傻根掏出钱买烧鸡,不知道一只手已伸进他的帆布包。王丽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挤出人群正想要离开,王丽高跟鞋一歪栽在那人身上,转眼又从他裤袋里把钱掏了出来。傻根买烧鸡出来,王丽迎上去说看你把衣领都挤开了,不冷吗?就上去为他扣衣领拉正了帆布包偷偷把钱塞了进去。傻根站得像根冰棍,热乎乎的眼泪却几乎流出来,自从离开老家,已经几年没有女人为他这样拉拉拽拽整衣裳了,就热热地叫了一声:“姐,你真好!” 这天傍晚车到北京站。傻根要转车到郑州,王丽热情地帮他买票。 过了很久,王丽终于捏着车票回来,拉起傻根就往站里跑,看王薄还站着就说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王薄疑惑说干什么?王丽说上火车啊去郑州。王薄说不是说好在北京下车的吗?王丽说我买了三张票,干脆送他到家。王薄说你疯啦?王丽说我没疯,扯起傻根转身就走。王薄眼睁睁看他们要进去了,突然喊一声等等我!拎起包追了上去。 三人上了火车正在寻找铺位,一个小偷就盯上了傻根,手刚伸向他的帆布包,就被王薄一把捉住了。但王薄没有声张,只用力捏捏他的手腕。小偷赶紧溜了,他知道遇上了高人。 那个消失的刀疤脸临窗站立,王丽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凭直觉断定他是公安。几年来他们虽然作案多次,但从不固定一个地方,而且间歇很长,也没有引起多大动静,并没听说过悬赏捉拿之类的事,也就一直没有惊慌逃跑有意藏匿,倒是潇洒从容天南海北地闲荡,这个刀疤脸瘦子,完全是偶然碰上的,怎么会是冲他们来的呢? 王丽的直觉没错。刀疤脸确实是公安人员,并且是个侦查英雄,他脸上的刀疤就是无数次和歹徒生死搏斗的见证。三年前他奉命追踪这对大盗,跑遍了全国各地,后来一直追到大沙漠。离开沙漠碰上傻根,他本想顺便做些保护,没想到却撞上这对大盗。但他们几天几夜的举动又让他疑惑不解。很显然他们在保护傻小子。刀疤脸素以铁面果敢闻名,这次却变得犹豫不决。他觉得这对男女挺可惜的,他们是大盗可他们在做一件好事,这不仅离奇而且还有点浪漫。他想成全他们。 王薄还在犹豫,王丽说快走,车要停了,什么行李也别带,装着下车买东西,别慌。王薄拍拍她的手,慢慢站起身,车刚缓缓停下他就跳了下去。 但这时车上却突然出事了。
王薄为夺回傻根被偷的钱却被盗贼一刀扎在肚子上
王丽对面上铺的一个男子本来一直蒙头睡觉,就在列车即将停下的一刹那,突然跃起扑到傻根铺上,抓起他的帆布包滑下来就要逃,傻根仍在沉沉大睡,毫无知觉。王丽猝然间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尖叫一声扑到那人身上,死死扯住他的衣裳说:“你放下!”这一声喊惊动了刀疤脸也惊动了车厢里所有的人。王丽已死死抱住那人的腰,刀疤脸一个箭步跨来,正要扭住那人时,突然又冲出两个歹徒,原来他们是同伙。那个男子看看挣扎不开,一甩手将帆布包扔给一个同伙,那人接过帆布包三跳两蹦冲下车去。王丽看帆布包已被抢走,撒手就要追,被歹徒一拳打倒在地。刀疤脸面对两个歹徒毫无惧色,对方已各自亮出刀子,刀疤脸猛往下缩身,一圈扫堂腿将二人打翻在地,被闻讯赶来的两个乘警按住了。刀疤脸已飞身下车,王丽满脸是血也跌跌撞撞追了出去,样子凶猛得像一头母豹。 两人跳下车时,歹徒正在几十米外狂奔,背后一个高大的汉子紧追不舍。眼看要追上时,歹徒好像回手一刀,高大汉子踉跄一下猛扑上去将歹徒压在身下,两人就在地上翻滚。刀疤脸最先赶到将歹徒制服,他发现被刺伤的高大汉子却是王薄,心里真是为他高兴。这时王丽也赶到了,看王薄一身是血抱住他大哭起来。王薄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苦涩地笑笑说:“不要紧,肚子上……挨了一刀。” 刀疤脸把歹徒交给几个随后追来的乘警,掏出证件给他们看看,说请你们把这几个歹徒押走,一弯腰背起王薄,对王丽说你在后头扶着,咱们赶快送他去医院!王丽从王薄怀里拿过帆布包,看看几捆钱还在,长舒一口气。她把帆布包交给乘警,怯怯地说:“这钱是十六号卧铺那个小伙子的。请你们把钱还给他……还有,别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好吗?” 乘警不解:“为什么?” 刀疤脸转脸凶他:“叫你别问你就别问!”说罢背起王薄大步朝站外跑去。 忽然乘警在后头喊:“姑娘,车上还有你的行李呢!” 王丽扭转头,一脸泪水,说:“不需要了。” (赵本夫,1947年生,江苏省丰县人。目前任江苏省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钟山》杂志主编。已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处女作《卖驴》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电影对白串烧
“谁是贼,是贼给我站出来,你看没有人站出来,这里没有贼。”
“我又不是成龙,有100条命。”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IC、IP、IQ卡,密码通通告诉我。”
《天下无贼》 赵本夫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