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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神秘的天路,它的神秘在于沿线的高海拔、恶劣气候、严酷的地理条件所造成的人迹罕至,以至于它成了野生动物的天堂; 这是一条严酷的天路,它的严酷在于高寒缺氧、气候无常、沿线空气密度是平原的75%—80%,含氧量是平原的70%; 这是一条美丽的天路,它的美丽不仅在于沿线穿越的神山圣水和独特的高原风光,还在于它凝聚了青藏铁路建设者们的艰辛与劳顿,欢乐与痛苦—— 夜间撒尿也非小事 时光之轮旋转到了青藏铁路的第一个夏天,队伍陆续上来了。晚上的可可西里气温骤降至零下10摄氏度,每天晚上,指挥余绍水都要带着医生到指挥部巡夜,看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人,他要带着大夫形成一种巡夜的制度,把高原病死亡永远凝固在零的刻度。 到了工地医院和项目部的卫生所,有十几个人在躺着打点滴。余绍水俯首询问,清一色的感冒,是高原上最忌讳的病症,极容易引起肺水肿而致死亡。 余绍水的脸色陡然一变,前些天在西宁拜访高原病院士吴天一时,吴教授曾经告诫过他,青藏高原上最忌讳的是感冒,一点小小的感冒会丢掉一条命,千万不可漠视。 “这是什么原因?”余绍水有些惊愕,转身询问随他一起巡诊的指挥部医院院长刘享亮,“固定宿舍是集中供暖,民工的帐篷,每四个就有一台七万多元高原暖风机,室内的温度不低啊,为何病号频出?” 刘享亮院长也有点茫然。“马上查清患病的诱因!”余绍水的胳臂从空中划了下来,凝固成一个坚定的感叹号,“把医生都集中起来,我带着你们,沿着不冻泉到五道渠十二局所有项目部,每个宿舍和帐篷都必须走到,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夜已经很深了,傍晚肆虐的阴风停歇了,荒原上死一般地寂静。余绍水率领22名医生分头驶回十二局六标段所有项目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询问,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找,感冒的原因很快归结出来了,就四个字:夜间撒尿! “呵呵,真没想到!”余绍水手掌在桌子上拍了又拍,感叹地说:“晚上起来撒泡尿也会患感冒,到底是青藏高原啊,夜间小解也非小事一桩。” 坐在一旁的院长刘享亮解释道:“余指挥,这个问题该打我们的板子,是我们考虑不周,职工们晚上睡得热烘烘的,夜里惊醒起床撒尿,户外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冷风一吹,不感冒才怪呢。” “该抡板子的是我这个指挥长。”余绍水自责地说。 “万幸没有出现肺水肿!”刘院长宽慰地说。余绍水摇了摇头说:“不能有侥幸心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三年五载,这个问题得马上解决!” 时隔几天,余绍水从格尔木飞往北京开会,萦绕在脑子的仍然是高原上职工撒尿的小事,他担心感冒的病号统计数值是不是又飙升了。 飞机近地,伸展巨大的羽翼,向着宽敞的跑道俯冲而下。这时一辆移动舷梯车缓缓驶过来了,余绍水恍然一怔,拍了一下航空软椅子的扶手,说,有了! 同行的人问,余指挥长你有了什么呢?“移动厕所!”余绍水似乎还沉浸在高原病的病患之中。 下了飞机,余绍水没有赶往下榻的宾馆,而是去一家研究所,提出了研制移动性保暖厕所的方案,晚上可直对着宿舍门口,白天拉到指定地点冲洗,一个奇妙的构想。 数日之后,一个个移动式的厕所运载到了可可西里的十二局驻地,夜间使用后,感冒几率骤降了60%,筑起了一道预防高原病的安全屏障。 风火山上有爱就有家 李敏初上海拔4900米的风火山时,高原反应并不强烈,只是稍稍有点头昏,适应了几天,便挺过去了。 可是最近两天她有点感冒,随队的医生不敢掉以轻心,立即送她到风火山入口的中铁二十局医院作检查,一查便被医生扣了下来。出面找她谈话的是医院院长丁守全,见了面丁守全将化验单放在李敏的眼前,说:“你已经怀孕两个多月,这里的平均海拔4900米,高度缺氧,会影响胎儿的发育。我已经给你们队长宋风暴打电话了,马上安排你下去。” “别,别。求你了!”李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恳求丁院长道。 “为什么?”丁守全觉得费解,“如果给孩子的发育留下后遗症,你会后悔莫及的。” 李敏坦诚道:“我刚结婚啊,头上尚无一片瓦,我想在青藏线干几年,买套房子,再说下山就息工了,一个月180元,这日子没法子过啊。” 丁守全神情怅然,说:“小敏啊,你这个孩子怀的真不是时候。我让救护车送你过去,究竟是走还是留,由你们队里定。” 坐着指挥部医院的专车回到队部驻地,队长宋风暴走来了,一向温和的老大哥表情严肃,说:“小敏啊,我给你两条路选择,第一条,坚决走,回到咸阳去,保胎养身;第二条,到格尔木把孩子流了,休息一些日子再上来。” 李敏恳求道:“队长,能不能有第三条路?我既不走人,也不打胎。让我留在山上,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啊,我与清华如今是上无一片瓦,下无半寸土,青藏四年坚持下来,我就什么都有了。老大哥,求你,成全我们啊。” 好在李敏与女护士罗兴丹住一个屋,身体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得到很好的医疗保障。二十局医院的丁院长也将她当做一个重点目标来锁定。然而李敏毕竟是做加油和仓库保管的工作,每天都要进货和出货,有时凌晨三四点钟,好不容易睡着了,格尔木拉货的大车上来,她就得爬起来,将自己捂得严严的,走到仓库边上等着清点,而这时风火山夜里的温度骤降至零下三十多摄氏度。李敏最担心的是冻着肚子里的宝宝,特意穿了毛衣之后,又穿上一件羽绒的马甲,然后再穿上棉大衣,等所有的货物卸完,入库清单和报表填完后,已经是曙色初露了。 翌年3月18日,一个小男孩在中铁二十局医院的产房里呱呱落地,被痛苦分娩的汗水洗浴过后,李敏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医生,请帮我看看孩子有什么毛病吗?妇产科医生笑了,说一切正常。李敏如释重负,悬在风火山的那颗心终于落下了。 7月18日,李敏的产假刚满,山上的电话就来了,说材料会计身体不好,让她马上上山去替换。她连忙买了21日去西宁的车票。7月23日到了格尔木,李敏当天就押着两车油上山了。仍然是原来的帐篷,依然是原来的景色,可是一个小生命却将她的心永远牵到了渭水河边咸阳桥畔。 2004年10月5日,我由中铁二十局青藏指挥部的丁守全书记陪着,再度来到风火山,我询问起李敏,办公室主任唐相彦告诉我,风火山世界第一高隧落下帷幕后,她所在的机械一队已经撤走了。唐主任接通了李敏的手机,我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的房子买了吗? “徐作家,谢谢你还记着我,我们已经买了房子了,欢迎你到咸阳时来家里做客。”李敏在电话里说。 我听到了她咯咯的笑声,那样地阳光和清脆。 一位老人与一座冷山 80岁的周怀珍老人坐在我的对面。“抽烟吗?”老人非常礼貌地询问我。我摇了摇头,笑着婉谢。他双手划火柴点烟,手却有点笨拙。我循着划火柴的地方望去,只见双手指第一关节已经突兀,似已残疾。 “周老,您的手指?”我好奇地问道。周怀珍淡然一笑,说当年在风火山取冻土数据时,不小心掉倒雪坑里,一时爬不上来,就冻坏了指关节了。 “那年风火山的雪真大啊!”周怀珍老人思绪沉浸于那一片冷山无边的风雪之中。 又到了每天“828”观测和取样的雷打不动的时候了,早晨八点,中午两点,晚上八点,44年间风火山的观测站的几代守山人,从未缺失过一个观察数据。那天已是风雪黄昏,飞了一天一夜狂雪,仍不肯停歇,周怀珍穿上皮大衣准备出门,新分来的徒弟孙建民说:“师傅,雪这么大,还是等明天雪停了再去吧。” 周怀珍摇了摇头,说:“这是风火山观测站第一代人定下的一条铁律,我当时举过手,发过誓,‘828’雷打不动,就是下刀子也得去。” 掀开厚厚的棉帘子,周怀珍的身影钻入了风雪漫天的绝地里,数据观测点最远的在一公里多远的对面半山坡的路基上,要穿过河谷,再爬上一片山坡,四野茫茫,长驱的漠风吹起雪雾弥漫。周怀珍朝着莽原走去,一步一步地走入旷野之中,终于找到了几个数据点,照表格所需,抄下了一行行数据,转身再往回走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高一脚浅一脚,四处是雪,不知何处是坑哪里有沟,正往山下走的时候,突然一个跟头,摔进了雪窝里,一下子被雪埋到了胸部,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想喊,可是这里离观测站房子还有几百米远,风雪又大,谁也不会听见的。守望风火山二十载了,自己最终也会凝固和葬身在风火山的冰雪之中吗? 他摘下了手套,将身边的雪一点一点地扒开,为自己挪开身子开出一条雪道,可是此时的风火山气温已经骤降至了零下30℃了,赤手扒雪,不啻是将手让锋利的锐器割下,开始手冻得发红,发胀,后来则麻木了,等半个小时后,周怀珍为自己扒出一条生之路时,他双手的指关节,全都冻僵了。回到宿舍,没用任何医疗设施,等过了几天到沱沱河兵站要药时,指头已畸形,恢复无望了。 一个老人与一座冷山。周怀珍守到六十岁的时候下山了,前后加在一起,他在风火山上守了22年,而他的徒弟孙建民则守了26年。 2001年,当青藏铁路开工之际,78岁的老人周怀珍被中央电视台请到了风火山,当主持人问老人有何感受时,周怀珍激动得泣不成声,说:“青藏铁路终于上…马…了,我有幸活着看到了这一天,可是我们许多兄弟却没有看……到……啊!” 一草一湖总关路 2004年10月7日,我刚到格尔木,就对青藏铁路指挥长才凡说,到了拉萨,请派车送我去一下纳木错。这不仅仅因为此次西行,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进西藏采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青藏铁路欲从纳木错边上通过的,最终采纳了绕避方案,让它千古的神秘和神奇永留在亘古时空之中…… 我庆幸青藏铁路指挥者超凡的远见和环保意识,未将铁路从纳木错环湖而过,避绕了数十公里之远,隔着一座雄浑的念青唐古拉山脉,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一个开放的中国,逐渐融入了人类文明的轨道。 青藏铁路开工之时,在南山口零公里处,出席开工典礼仪式的朱镕基谈及青藏高原的生态时,突然脱稿讲了一大段,要求所有的铁路参建者,认真贯彻国务院加强保护青藏高原生态环境的精神,十分爱护青海、西藏的生态环境,十分爱护青海、西藏的一草一木,精心保护我们祖国的每一寸绿地。 数日之后,中央几个部局和省区的环保、水利、林业的专家纷纷上山来了,不仅来了一次,而是先后三度上山,对可可西里、长江源、纳木错、林周黑颈鹤保护区进行了科学考察和调研,对自然保护区和野生动物通道等敏感问题,编写了专题报告。 在专家的建议下,青藏铁路避开了纳木错自然保护区,绕道回避了林周黑颈鹤保护区,对于路基施工填土,采取分段集中取土的方案,取土场都在线路200米以外,植被稀疏的地方,挖掘时,先将表面的熟土推开放在一旁,等取土完毕后,再回填覆盖,便道尽量缩小,使其尽量恢复植被的生长能力。 进入唐古拉以南的羌塘地界,草场渐渐绿了。各个指挥部在路基取土时,先将草坪整块整块地取了出来,放置在一边养了起来了。在唐古拉、安多、当雄、羊八井,中铁十八局、十九局、十三局、铁五局、铁二局都养了许多草坪。 而就在这个期间,卢春房指挥长恰好率中国铁道考察团到西德和法国考察高速铁路,在法兰克福至科隆的路上,列车穿过森林相掩的草地,看到路基两边都是绿草护坡和草坪水沟,穿越沼泽、湿地时,甚至预留了青蛙通道,人与自然妙巧地融为一体,其生态的保护之好,令人赏心悦目。 回到格尔木,他给拉萨指挥部的黄弟福打电话说:“国外的生态保护确实走在我们前边,我看了德国高速铁路的自然水沟,很受启发,当雄铁五局那一段草场,自然生态好,也可以搞草坪护坡和水沟啊。” 黄弟福说:“我已经让铁五局做实验,把草坪取出来养着,路基建成了再迁回去,效果很好,正准备向你报告拍板,在当雄一带全线展开。” “真是不谋而合。”卢春房大力支持说,“你们放手干,有条件的地方,都可以做草坪水沟与边坡草坪。” 黄弟福果然按卢指挥长之嘱,搞了一百多公里草坪护坡与水沟,路基边坡植草成功,既节约一大笔钱,又与青青的牧场融为一体,成为当雄草原上的一个环保亮点。 青藏铁路驶离安多时,经过一片清澈湛蓝的错那湖,原来铁路的走线紧贴湖边而过,后来,青藏总指决定绕避,尽量远离错那湖畔远一些,负责这个标段施工的十九局在错那湖边建起了挡墙,并在湖边种植了几万平方米的草地,将铁路与湖光草场融为一体。
《东方哈达 ——中国青藏铁路全景实录》 徐剑 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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