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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疗腐败的雪球从高山上滚下,越来越大,呼啸着砸向病人时,一位女医生挺身而出。她一次次勇敢地向有关部门举报。为了取证,她让自己柔弱的身体遭受一次次戕害。 有人说她打的是一个人的战争,有人说她就是中国的“唐·吉诃德”,也有人说她是啄木鸟,在啄害虫。她家的保姆却说:“陈医生是在拿石头砸天。”几乎没有几个人相信她会赢得这场战争,可是她却顽强地坚守阵地,对医疗腐败的死穴,发起一次次猛烈的进攻……
为什么要把光量子说成激光?医院怎么可以骗病人?从医28年,陈晓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困惑,这么迷茫,这么痛苦。 1997年7月24日,早晨6点,陈晓兰就上班了。上海市虹口区广中地段医院的办公区内还沉浸在梦境中。理疗科位于办公区,距院长和书记的办公室仅几步之遥。 “陈医生,×科的医生非让我扎激光针不可,我不扎他就不给我开药。”开诊后,一位老病人上来对陈晓兰说,“光扎一针激光针就要40元,再加上药费就得100多元。激光针扎上后不仅很痛,还浑身颤抖……”病人信赖她,看病时遇到问题都会找她商量。 “激光针,什么激光针,我怎么不知道?”陈晓兰疑惑地问。她将护士拿来的说明书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据说明书介绍,这种疗法能够降低血黏度,增加血氧饱和度,适用于治疗脑血栓、脑动脉硬化等症,是一种先进的医疗器械。 “那激光针一扎,人就抖起来。”旁边的两位病人说道。 一个病人抖,两个病人抖,怎么病人都抖呢?是输液反应,还是器械的问题?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她下楼去了注射室,她想看一下“激光针”。那个像月饼盒似的器械上面有“光量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几个字,与之配套的是“石英玻璃输液器”。在输液前,先对药液进行充氧,然后让含氧的药液流经治疗仪,经激光照射后输入病人的静脉。 蓦然,她见那盒子上印有“ZWG-B2型”一行字。便对护士说:“这哪里是激光?回家查查字典吧。”说完,转身回理疗科了。 其实,陈晓兰不知道,只要医生在处方上写“激光针”三个字就可以赚钱,在“激光针”的后边写1就可以拿到7元钱,如果写7,就可以将49元畅畅快快地收入囊中,于是,“激光针”在医院流行起来,在狭小的注射室外病人排着长队等候扎“激光针”。 “你昨天是不是讲了一句影响医院经济效益的话?”第二天早晨一上班,院长悻然过来问罪。 “光量子确实不是激光,那上面不是写着‘ZWG’吗?那是‘紫外光’三个字的汉语拼音缩写。”说着,她拿出书来,跟院长解释道:“激光和紫外光,一种是受激辐射发出的光,一种是自发辐射发出的光,二者的物理性能是不一样的。” 她抬头,发现院长已气呼呼地走了。她望着院长的背影,百思不解,不明白医院为什么非要把紫外光说成激光。“光量子”像光阴冲不走的淤泥滞留在她的心头,堵得难受。 一位病人死了,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医生给她开的那瓶药———过期失效的药。面对这种图财害命的医疗腐败,她怎么能够保持沉默? 1996年,医院调整诊室,把理疗科从二楼调到三楼。陈晓兰跟院长提意见,理疗科的病人多数七老八十,还有些病人患有半身不遂,走路腿脚画圈,趔趔趄趄,上楼非常不方便,这么一调,他们很可能就不做理疗了。诊室的调整是根据创收决定的,就像街头书报摊,赚钱多的、畅销的都放在抢眼的位置;赚钱少的、不大畅销的被冷落在边上。科室的调整表明理疗科边缘化了。过去,那是黄金科室,病人多,收入高。由于陈晓兰拒绝开大处方,病人虽然没有减少,可是收入却不如其他科室了。 出乎陈晓兰意料的是,调整后理疗科的病人并没有减少,病人艰难地跟着她爬上来了,甚至本该看内科、外科等科的病,病人也要挂理疗科,还有的病人在其他科看完病,像走亲戚似的爬上来看看她。 “陈医生,我家离这儿很远,倒三趟车才到你这儿……”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奶奶坐下来,气喘吁吁地对她说。“我们那儿的医生看病很贵,我都不敢去医院哪。听说你陈医生这儿不宰病人,我就来了。”老人这话说得陈晓兰脸一阵阵发热,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宰病人就是好医生,病人对医生的要求是多么的低啊。 她给老人看完病,开了药,老人满意地走了。 过一会儿,老人却哭着回来了:“陈医生,人家都说你不宰病人,可是你给我开的药咋这么贵呢?” “不贵啊,心痛定片2.40元100片,每片10毫克,那是很便宜的药啊。”陈晓兰望着老人,疑惑不解地说。突然,她发现老人手里拿的不是心痛定片,而是心痛定缓释胶囊。这种药17.60元6片,每片5毫克,100片就是281.6元,那是很贵的。 她激愤地匆匆下楼,径直去药房。她让药剂员出来,把她开的处方念一遍。然后,她问药剂员,你能不能搞清片剂和缓释胶囊的区别?对方委屈地说, 陈医生,你的处方量是其他医生的几倍,提成还不到他们的零头。性情耿直的陈晓兰不买账地对药剂员说:“我是医生,你没资格改我的处方。今后,我给病人开什么药,你就要给病人拿什么药。”她平日从不跟护士或药剂员摆资格,这次却不这样了。 药换了,钱退给了病人,她跟老人道了歉。老人走了。 “陈医生,我老伴去世了,死于心梗。她每天都按时服用阿斯匹林,怎么会心梗呢?”陈晓兰回到诊室,一位多日不见的老病人悲戚满面、恍惚无神地坐在她的面前。 不会吧,阿斯匹林是预防心梗的药啊,他会不会吃错药了?陈晓兰感到蹊跷,让病人把药拿给她看看。 “她什么时候开的药?”第二天,老病人把药拿来了,陈晓兰看后惊诧地问道。那是过期药,早已失去疗效。 “她死前在你们医院开的,24.80元一瓶。”老病人说。 医院怎么能给病人开过期药,怎么能坑害病人?另外,这药在药店只卖6.20元,医院怎么加价这么高?6.20元,一位病人失去了性命。院长啊,你为什么就不想一想,如果这位病人是你的父母、妻儿、兄弟,你能让他服用这种过期失效的药吗? 陈晓兰不断地讲紫外光不是激光,“光量子” 是个骗局。院领导恼羞成怒地斥责:“谁再提紫外光不是激光,谁就下岗!” 陈晓兰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光量子”成了她一块心病。下班回家后,她跟父母讲了。学化学的母亲十分肯定地说,生理盐水充氧后会变成酸性溶液。说着,妈妈给她写出化学反应式。学土木工程的父亲说,氧微溶于水,把氧充入药液是不可能的。 周六值班,她买了两瓶盐水和丹参,从注射室借来一套“光量子”。她先将丹参注入盐水,然后给药液充氧,经“光量子”的紫外光照射后,输入一个代表人体的干净的密封药瓶里。 周一早晨上班,陈晓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瓶经过”光量子“处理过的药液,它不仅变得混浊了,而且里边还悬浮着絮状物。如果把这种药液输入人体,那将会成为栓塞,还会造成免疫系统机制紊乱,产生各种各样的免疫疾病。“光量子”不仅谋财,而且是害命! 她想,这回院长该让“光量子”停下来了吧?结果,院长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恼羞成怒地说,光量子是专家发现的,你算什么东西! 院长的态度像把钝刃戳在陈晓兰的心上。“光量子”说明书说,这种“治疗理论”是上海医科大学陆应石教授发明的。一位医学教授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我已经给上医的一位同学打电话了,她说上医没有叫‘陆应石’的教授。”一天,妈妈对陈晓兰说。 这怎么可能呢!陈晓兰亲自跑到上海医科大学人事处去查询。工作人员把“陆应石”三个字输入电脑,结果出来了:上海医科大学根本就没有叫陆应石的教工。 造假者可谓胆识非凡,居然发明了一个陆应石教授,而且还是上海医科大学的。可能他认为在上海就不会有像陈晓兰这样的医生。这到底是对医生尊严和责任心的蔑视,还是对医生现状的一种把握? 治疗理论发明人是假的,那么“光量子”会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仅广中地段医院,一年将有4万多人次接受“光量子”治疗;那么全上海呢,起码有百万人次;那么全国呢,将是数千万人次!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在这个数字的背后,将是震惊人寰的灾难! 陈晓兰再次跟院长汇报。院长还是置之不理。她跟同事们说,也没人理睬,甚至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她在那儿说谎,在嫉妒别人拿回扣。可是,用药怎么能当儿戏?这将会带来多么大的灾难? 医院作出“关于陈晓兰同志自动离职的处理决定”,她下岗了。“光量子”却没有“下岗”。 “光量子”的不良后果出现了,一些接受过10次“光量子”治疗的病人出现了重度感染,用一般的抗菌素无效,只有用“新型”的三线抗菌素。一位叫施洪兴的病人因咽痛咳嗽而接受“光量子”加先锋6号治疗,第一天不仅出现了输液反应,而且牙龈和鼻腔出血。由于医院不予退款,他选择了继续接受“光量子”治疗,10来分钟后,再次出现牙龈和鼻腔流血。连续治疗两天,病人出现了血尿和昏迷。在陈晓兰调查的23位接受过“光量子”治疗的病人中,有9位死于肾功能衰竭和肺栓塞。 陈晓兰将“光量子”事件举报到上海医药管理局。举报材料递上去了,烦恼和麻烦接踵而至。院方先是通知她理疗科取消,接着雇人把理疗科的门撬开,将所有的理疗器械和陈晓兰的私人物品搬走。然后,院方让她去某二甲医院进修。她在院方的眼里已是害群之马。她把学习上的那股刻苦劲头用在调查医疗腐败上了,她溜进电脑室,破译了医院药品的虚高;她在医院除了工作就是搜集证据。有她在医院,什么猫腻能遮掩住?没有猫腻,哪有暴利?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离开医院。 最后,院方决定让她回家“全脱产自学”,工资和奖金照发。让医生离开临床,这是惩罚。她哭着回到家,把医院的决定跟父母说了。爸爸没说话,去书店买回一本《孙子兵法》。爸爸说,你的唯一目的不就是让“光量子”停下来,不再坑害病人吗?那么,你可以同意在家脱产自学,利用这段时间去跟有关部门反映问题。最后她听从了爸爸的劝说。 经调查,“光量子”的真实情况浮出水面,它是上海市某三甲医院的实业有限公司盗用河南的“光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的生产许可证号非法生产的,配套用的“一次性石英玻璃输液器”也是非法生产的。1998年6月,河南省药监局在来函中明确指出:“在(使用“光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治疗的过程中,不得擅自加入任何药物输入人体”,“该产品的使用说明书中若有加入药物输入人体的内容,可按伪劣产品予以查处”。6月,上海医药管理局责令广中地段医院停止使用“光量子”,并罚款一万余元。这家医院使用“光量子”长达23个月,已赚得数百万元真金白银。失得相比,九牛一毛。 医疗腐败那是一张庞大的密实的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卫生局到医院,从院长到医生护士,从厂商到销售、到设备科主任,有多少人像贪婪的蜘蛛蜷伏在网上?陈晓兰这样做,无异于划破了网,阻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怎会不对她恨之入骨?于是,院方一边通知陈晓兰中止自学,回医院上班;一边背地组织3名职工和1名家属充当打手,想将她打昏后送进精神病院。幸亏四人中有一位有正义感的人怕陈晓兰吃亏,悄悄地告诉了她。怀疑陈晓兰精神有问题的又何止是医院,甚至区卫生局的一位局长(后来其因涉嫌经济犯罪而被捕)在跟她谈话时,特意安排精神病院的一位副院长对她进行诊查。 科学可以为权力服务,可是不会随权力的意识而改变。那位精神病医院的副院长说,陈晓兰的精神没有问题,她看问题是立体的,全面的,客观的。陈晓兰有精神病之说破灭了。 可是,1998年11月,广中地段医院作出“关于陈晓兰同志自动离职的处理决定”。陈晓兰下岗了,失去了工作,离开了医院。 可是,“光量子”却没有完全“下岗”,在其他医院仍然火爆,它像外来的有害生物快速蔓延,在金钱的支撑下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广中地段医院的要好同事也开始抱怨陈晓兰了:“你呀,尽胳膊肘往外拐,现在我们医院的‘光量子’停下来了,其他医院还都在用。过去,我们医院每天收入两万多元,‘光量子’一停,连6000元都不到了。” 陈晓兰不相信,骑着自行车跑遍了虹口区各个医院。她越跑腿越软,越跑头皮越麻,“光量子”果真在其他医院盛行。难道这“光量子”像《晏子春秋》中所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在广中地段医院是假劣器械,是非法的、害人的,在其他医院就会变为合法的、有医疗价值的吗?否则,为何只查禁广中地段医院一家?陈晓兰再次去上海市医药管理局反映。她得到的答复是:人家那些医院没人举报,所以我们就不能查处。 “那么我来举报好了。”她说。 “你不是那些医院的职工,举报无效。”官员说。 “那么,除了医院的职工之外,谁举报有效?”她不甘地追问道。 “患者,病人是受害者。” 只有先当受害者,才有资格当举报者。陈晓兰只有冒险接受“光量子”的戕害。“受害”前,她找上海市药品检测所的工程师咨询,如何避免“光量子”的伤害,发生意外怎么处理。工程师们纷纷劝她不要去做这个受害者,等大家想办法来解决“光量子”的事情。可是,“光量子”每天都要戕害成百上千的病人,怎么等得了呢? 从2月1日起,陈晓兰在朋友的陪伴下,在3天内接受4次“光量子治疗”,取得了有力的证据。她到上海医药管理局举报,没有立案;到上海虹口区人民法院起诉,也没有立案。她走出那些机构的大门,心里弥漫着悲哀和凄苦,难道在这么大个上海就没有机构让病人免遭“光量子”的戕害?最后,她只好去北京,向国务院、卫生部、医药管理局、工商总局等部门反映情况。 1999年4月15日,上海市卫生局会同医疗保险局、医药管理局终于作出了在全市医院禁止使用“光量子”的决定。在上海为害长达3年之久的“光量子”终于寿终正寝。据上海市医疗保险局的一位负责人讲,上海市有1000台“光量子”,以平均每台每天治疗10人次计,那么一天至少要用掉医保费用40万元! 上海是幸运的,幸运的是出现了陈晓兰。几乎全国各地都把“光量子”列入医保项目,直到2005年卫生部下文取缔“光量子”。6年,它骗去全国百姓多少钱,有多少人被它害得家破人亡? ——摘自《北京文学》200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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