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个人机密
2006-05-13 08:33:05 作者: 来源: |
《王蒙自传》从王蒙的幼年时代开始,讲述了他青年和中年所经历的青春的滋养、初恋的甜蜜、人生的辉煌及政治风云带来的命运的跌宕和长达16年的流放生活。 在这部自传中王蒙诙谐的文风、对灵魂大胆的自剖、对政治风云变化无奈的苦笑和沉郁的反思。自传中,王蒙引述了阿·托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的题记:一个人的灵魂要经过“血水中洗三次,在碱水中洗三次,在清水中洗三次……”。 《王蒙自传》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史。 我的初恋 冬天来了,崔瑞芳到区委临时工作,使我感觉快乐。区委。大院子。冬天。三反五反。运动过后一切都会特别纯洁。一个女中学生党员,参加着火热的斗争。这些都令我醉心。每当我想起瑞芳,我想到的是她从小革命的经历,她在学校担负的繁重的工作,她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她夜夜加班在那里统计“三反”“五反”的战果。她的笑容使整个区委大院光亮起来了。 对于我来说,爱情是风,是歌。我才刚往追求瑞芳上动了一下念头,忽地呼呼地,大风、飓风、龙卷风吹得我离了地,在天空逡巡,城市和乡村,星辰和山河都在我身旁旋转。我唱“我的歌声飞过海洋/爱人啊你别悲伤/国家派我们到海洋/要掀起惊天风浪……”我也唱“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的革命歌曲里头基本不唱爱情,也有几句,“马里头挑马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就属哥哥好。”但是,它们未免太简单了,我觉得还夹杂着打趣,无法表达我的感情。 初恋似乎还意味着北海公园。漪澜堂和白塔,五龙亭和濠浦涧,垂柳、荷叶和小船,都使我们为城市,为生活,为青春而感动。我们首次在北海公园见的面,此后也多次来北海公园。我们在北海公园碰到过雨、雷和风。东四区离北海后门比较近,常常有团日在北海举行。有一次一个中学的团员在那里活动,轮到我给他们讲话的时候,晚霞正美,我建议先用一分钟大家欣赏晚霞,全场轰动。 但我们第一次两个人游公园是中山公园,那一天我一直唱《内蒙春光》里的主题歌:“草儿哟青青,溪水长,风吹哟,草低,见牛羊……”所有的美好的歌曲都与爱情相通。同一天我们一起在西单首都影院看了电影《萨根的春天》。看罢电影,在我幸福得尥蹶子的时刻,瑞芳却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吧。 大风吹得我天昏地暗。 瑞芳情绪波动,没完没了,当然她只是个中学生,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与我定下一切来呢?一会儿她对我极好,一会儿她说我不了解她,说是让过去的都永远地过去吧,一会儿边说再见边祝福我取得更大的惊人的成就。有一个多月我们已经不联系了,但是次年在北海“五一”游园时又见了面。她事后还来电话说我不应该见到她那样躲避。唔,除了哼哼歌,除了读世界小说名著,除了含着泪喝下一杯啤酒,我能说什么呢? 是的,初恋是一杯又一杯美酒,有了初恋,一切都变得那样醉人。 我的妻子 1957年8月1日,我奉命去京郊的门头沟区斋堂公社(乡)的军饷大队(村)的桑峪生产队(自然村)。从桑峪来到一担石沟再到三乐庄,这也是一个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过程,与世界万事万物一样。只是三乐庄这边地势低洼,一片盐碱,弄不好颗粒无收,才被公社基本放弃。我们学会了次生盐碱化一词,整天挂在嘴上,找了农学书籍,但仍没有办法。 1961年5月1日,我在宿舍内正在看一本书,忽听到熟悉的声音。是瑞芳,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穿着我们结婚时我给她买的翻皮正皮两样相拼的半高跟鞋,精神奕奕、仪态从容地带着一盒点心来到三乐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的。她的到来使我激动流泪而又神经紧张。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她怎么不告诉我就来到了这里!这里哪里是她来的地方! 说什么好呢?一位和我关系很好,应该算是“难友”的人,分享了芳带来的小点心,同时背后说:“王某的爱人是资产阶级。”还好,没有把她“五一”来访的事提到批评会上。 至少有五件事,我可以将芳与俄罗斯历史上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相提并论。那位俄罗斯女子曾到西伯利亚与自己的丈夫汇合,见到丈夫先吻他的镣铐。第一,她不受侮辱,宁可决裂吃亏。第二,她同坐火车送我去桑峪一直送到雁翅。第三,她曾陪我在1959年的春节去过一趟桑峪给农民拜年。为此她甚至受到亲人的指责,认为她与右派毫无界限,她不惜与一切对我不好的亲人决裂。第四,她此年“五一”节穿着半高跟鞋找到了南苑。许多看过她的书的人看到这里都说她太伟大了。第五,后面要写到的,1963年我决定要去新疆,我与她通电话,她三分钟不到就同意了。此后不但去了乌鲁木齐,还去了伊犁,去了公社和巴产岱大队。 我又梦见了你 到1961年,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夜班看青,有粮食的补助。 在三乐庄的这个护秋之月,我第一次感到与秋天,与月夜,与庄稼,与星空,与城乡,与坟墓,与虫鸟獾狐,与李白和苏轼,与唐诗和宋词,与地球的自转和公转,与阴历和阳历是这样近这样亲,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感觉,一种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感觉,一种独来独往飘然遗世自由逍遥含泪微笑的感觉,一种既悲凉又凄美、豁达、清幽的感觉太美好了,太美好了,比什么都美好! 难忘的还有劳动期间的休假生活。休息 时我与芳喜欢做的一件事是到北海前门附 近的茶座上要一点酱油瓜子,喝茶,闲聊, 盛夏则可能点一点冷饮。柳条拂面,水波 荡漾,阳光在头顶的席棚缝隙中与水波 上闪烁。鼻孔里飘动着些微的鱼腥 与荷叶清香气息。我们谈劳动中 的趣闻,谈读书,谈电影新片与最 近流行的歌曲。我们也谈我们的孩 子,我们的家事,计划财务收支与购 物目标,就是经过在北海茶座的商谈, 我们购买了一台郑州产红灯牌两用四 电子管收音机,所谓两用就是它可以 带电唱机,我以为它能让我听到洪 亮的意大利美声独唱呢,实际效果 很差。 而且每次品茗 清谈都讲许多有 希望有趣味的 事情,得出共 同的结论就 是生活可 爱,形势 大好,身体健康,思考有收获,困难正一步步克服,幸福正一点点缔造,明天更美好,前途极光明! 你可以有大的快乐,事业,社会,人民……这些你都没有了,你也仍然会有小的快乐,西瓜,茶水,买到了便宜的处理货物。反正你应该快乐,你必须快乐,如果你是想活下去而不是不想活下去的话。 这是我1989年写的小说《我又梦见了你》的一个来由。 父母离婚我主持 一解放,身为华北大学四部研究员的父亲穿着灰色干部服回到了家中,而母亲不久也成了区各界代表会议的代表,我还以为从此天下大吉了呢。但是,当我知道父亲去了这么多年解放区却并不是共产党员的时候,当我知道父亲在华北大学没有多少事可做,后来应聘到辅仁大学哲学系教书,而且他的课反映并不怎么样的时候,我失望了。母亲在全国妇联幼儿园的工作也没有能坚持下去,很简单,那里太辛苦了。而等到我从中央团校毕业以后,父亲又把他的离婚的问题提到我的眼前。 是的,不是提到母亲面前,而是提到我面前。从一解放起,差不多,总是父亲来找我,来诉苦,来出题目,来讲他的苦衷,讲他这一生有多少潜力被压制着,因为他的家庭生活婚姻生活太不幸了。这种状况有时候让我痛苦、无奈直到愤慨。为什么我从十来岁就要背起自己这一代人、下一代人而且还有上一代人的种种重担! 从理论上我认定,父亲与母亲离婚有可能为他们创造新的可能,离婚有可能成为一种文明,我来操办。我曾与全国妇联幼儿园的杨园长讲过母亲的离婚问题,杨园长提出两点,第一,根据她与母亲的谈话,她认为母亲对父亲不无感情。第二,母亲的年龄正在临界点上,她再老一点就会全心全力地只顾孩子,再年轻一点,她会优先考虑丈夫。现在,她处于两难时间段。我从她的分析中没得到什么帮助。 母亲提出每月50元的赡养费用,我说服父亲一口答应,当时父亲的月薪只有70多元,但是我采取了手段,第一,我答应每月给母亲送去50元后,再想办法要出钱来转手给父亲,至少退“税”20元,就是说父亲应该负担30元左右的费用给我的弟弟和妹妹,直到他们生活自立为止。第二,我明白,他们二人订的协议并无法律效力,先办了离婚,给父亲以自由,给母亲以尊严,其他的,再说。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确定离婚了,他又似乎依依不舍,和全家,和母亲合影留念,眼泪汪汪,以至于我与姐姐等人以为他不离了,倒是母亲反过来说了点冠冕堂皇的话:这并不是你我个人的问题,谁让我们赶上了旧社会,祝你前途光明远大。 然后父亲匆匆结了婚,不久又闹了起来,其火爆程度不亚于过去。他常常来到我的工作的地方,大吐苦水:新婚失败,工作成绩不被肯定, 群众关系不佳,钱不够花,写了文章没有地方发表,没有社交活动……我不准备再回忆下去了。我得到一个教训,一个男人,尽量不要诉苦,不要把自己的罪过压力一代一代传递下去,不要搞痛苦与负担的接力传送,转嫁旁人尤其不要把自己的日子过不好告诉自己的孩子。一个男 人一定要咬得紧牙关,不论什么处境,自己起码要扛得住自己。 命途多舛的《青春万岁》 就在《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发表出来的时候,我的长篇小说《青春万岁》也完稿了。 我为它写了序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 1956年初夏,我去邵燕祥家祝贺他与谢文秀女士的新婚。我拿去了序诗,他帮我改了一点,原文在“让我编织你们”之后是“这该多么幸福”,他给改成了“用青春的缨络和幸福的金线,编织你们。”他说,这样也显得整齐一些。他在给我的信里还说:“序诗是诗,而且是好诗。” 是的,这首诗是成功的,时至2004年5月4日,首都青年纪念“五四运动八十五周年”的大型文艺晚会,是以“青春万岁”命名这场晚会的,而且,在会上朗诵了它的序诗,所有的日子,仍然活着。 而这部书却命途多舛,半个多世纪前,即1953年开始写作,1956年定稿的本书,先是打入冷宫近四分之一个世纪。1979年后才出了书。时过境迁,这本书并没有受到专家们的重视。然而,时至今日,它仍然不断地重印,平均每三年就要印一次,从未中断,前后已经发行了40多万册,又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一部不无幼稚的书,却经住了时间的考验。对于一个写作人,应该满足了。 什么叫老百姓? 队里评先进,其中一个素常带点二杆子(上海叫十三点,北京叫二百五)的名叫库万绰号傻郎的人被评上了。我被生产队叫去写人物材料,发现原始材料中把别人的事迹也往他头上整。我稍显犹豫,立即受到众干部与社员的说服教育:唉呀老王,当然,就是嘛,没错,肯定喽,他是有先进事迹的。你也是有的,我也是有先进事迹的呀!他的先进事迹你的先进事迹我的先进事迹都是差不多的共同的嘛!谁能说你的先进事迹他就不能有? 最后我差不多相信了,人人可以成为先进,就如人人可以成佛,这有什么不好呢? 尤其是当上级派了干部来核查的时候,所有的农民都加美言,即使完全未曾与闻此事的人对任何一个人的先进事迹也是张口就来,例如说他拿出自己的莫合烟给大家抽,例如说他见到大渠跑水立即用身体去堵,例如说他给五保户挑水,例如说抢收时节他一次干活28个小时……这些都是现成的,人人合身。君子有成人之美,信然。 这个时期最经常的一个斗争就是社员想方设法赚一点钱被认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于是干部们千方百计去制止,堵塞。当时的说法是“不堵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社员们做婴儿摇床,编扫把,砍工具把柄,养家畜家禽,加工奶制品,无非是换几个零花钱。干部和社员大体上采取说一套做一套的办法,说起来都跟着喊,人人反对私活、私心、私利——维语叫做“夏合斯依耶特”,然后大家偷偷“自搂儿”。“自搂儿”这个词,是特定年代农民的一个创造,很形象也很富有动感。再一个办法就是搞以货易货,不 见现钱,就显得合法一些。例如,你卖鸡蛋卖苹果是“资本主义”,你拿着鸡蛋或者苹果到供销社换盐巴、茶叶,就不是资本主义了。 你开会,他迟到,可以迟三四个小时,于是召集会者把开会时间早说两三个小时——本来计划晚八点开会,偏偏通知是晚五点开会,其实五点你到大队部,绝对看不到一个人。人们到得就更晚了,你讲那些未必做得到的事,他睡觉。你点名叫醒了他,旁人见他 那睡眼惺忪的样子哈哈大笑,他突然大声说几句“热烈拥护,坚决完成,三面红旗万岁”的话,气冲牛斗,使召集会议者颇觉受用——这时,他又睡着了。 也许这是一种平衡?这是冥冥中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大言与实情、豪言壮语与苟活、漫无边际与 鸡毛蒜皮、天马行空与过一天算一天之间,在理论与实际,政策与对策之间,这只手掌握着也拨弄着。这也算是天道有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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