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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幸福盲
若干年前,我看过一则报道,说是西方某都市的报纸,面向社会征集“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个题目的答案。最后得出了三个答案,还保留了一个备选答案。 一、给病人做完了一例成功手术,目送病人出院的医生。 二、给孩子刚刚洗完澡,怀抱婴儿面带微笑的母亲。 三、在海滩上筑起了一座沙堡的顽童,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备选的答案是:写完了小说最后一个字的作家。 消息入眼,我十分怀疑它的真实性。答案中的四种情况,在某种意义上说,我都一定程度地拥有了,可我不曾感到幸福,我只能哀伤地承认,我是一个幸福盲。幸福盲如同色盲,把绚烂的世界还原成了模糊的黑白照片。 我开始审视自己对于幸福的把握和感知,我训练自己对于幸福的敏感和享受,我像一个自幼被封闭在洞穴中的人,在七彩光线下学着辨析青草和艳花,朗月和白云。体会到了那些被黑暗囚禁的盲人,手术后一旦打开了遮眼纱布时的诧异和惊喜,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甚至流下喜极而泣的泪水。
我们比古代人更幸福吗?
知识和控制自然能力的增长、新工具和工艺的增加,这种种一切都使得人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舒适。但相比古代人可谓简陋的科技水平,现代人的幸福感真的保持了与科技同比例的增长吗?我们今日当真比古代人更幸福吗? 我相信在原始人那里,远在科学还裹于黑暗的襁褓中,幸福就莅临山顶的洞穴。证据之一就是那个时候的人,快乐地唱歌和跳舞,还创造出玄妙的神话和精美的文字。你不能说在通红的篝火旁手舞足蹈的那些裸人,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原始人的幸福同我们的幸福显然不是同一含义。对于奔跑着的印第安人,获取必要的食物,繁衍足够多的后代,就代表着幸福。对于写字楼里的白领们,温馨的家庭和必要的爱与尊重,才代表着幸福。多子多福对于100年前的人适用,到了今天就未必。幸福内涵的变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某种程度上说,受到了科技的很大影响。 科技在不断改变幸福感。火地人、爱斯基摩人的艰难生活与那些享有充足食物并得到很长休息的人相比较,后者的幸福无疑来自于科技所提供的日常食物相对自由的管理的基础上。人们更多的是希望通过科技来满足其生活中的欲望,从而获得幸福,而非从单纯的发展科技中获得幸福。
你的第一责任是使自己幸福
我当过很多年的医生,我知道科技的进步对生命的延续是怎样的重要和宝贵。但生命延续的本身,并不一定泅渡到幸福的彼岸。当病人和他的家属为某种特效药喜极而泣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主要源自骨肉间的深情。如果没有这种生死相依的情感,任何药物都无法发动快乐和幸福的过山车。 科学使粮食的产量增加,但这个世界上依然有吃不饱的穷人,由贫穷所导致的痛苦,也不是技术的创可贴所能抚平。科学使交通工具的速度更快,人们可以更迅捷地从甲地到乙地。但时间的缩短和幸福的产出,并不成正比。君不见朝夕相处近在咫尺的夫妻,往往并不充溢幸福,而是满怀深仇?科学延长了老年人的生命,但如果没有亲情的滋润和生存的尊严,这份延长的时间便与幸福毫不相干。 想起杜甫一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这里,欢颜和广厦联系紧密。这么多的房子,盖在哪里,怎么盖,层高采光通风抗震……都要科学的参与,少了一样寒士们就笑不出来。所以科学对于欢颜是很重要的,但我还坚持认为,有一些因素是在科学之前就抢先出现并需要妥善解决的。比如谁来决定此地可以为寒士们盖楼?还有经济的因素,寒士楼的钱从哪里来呢?大寒士和小寒士们是否住同等面积的房子?能否人人欢颜……凡此种种,如果解决不了,科学就没有用武之地。新建筑采用太阳能取暖还是无氟空调?这是一个问题,是一个科学的问题,但不是一个幸福的问题。 让我用费尔巴哈的一句话来做结尾: “你的第一责任是使你自己幸福。你自己幸福,你也就能使别人幸福。幸福的人,但愿在自己周围只看到幸福的人。” (毕淑敏,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注册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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