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文怀沙应邀前来济南参加文博会。记者有幸随同采访，得见“文化泰斗”文怀沙的侠骨柔情。
　　

　　文怀沙小传

　　1910年1月出生于北京，号燕叟，国学大师，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著名哲学家、红学家,历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多所大学教授,现任中国诗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

文怀沙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摄影/汤序民

　　最讨厌“倚老卖老”

　　陪文老先生吃晚餐也是一件开心的事。餐桌上他谈笑风生，倒显得我们陪同的年轻人了无生气。
　　席间，有人起身给老先生敬酒，大家都说：“文老您不用站起来了，您都96岁高龄了。”
　　没想到老先生很不领情，马上站起来说：“我最讨厌‘倚老卖老’，‘倚老卖老’者，老不要脸也！敬贤是绝对的，尊老是相对的。”
　　并更正：“我才40来岁，跟在座的都是同时代的，都生在20世纪，长在21世纪。”当大家都为文老的风趣而捧腹大笑时，他却认真解释：“人活到70岁就应按公制算。年龄这个东西前进是没有出路的，只有倒退才有出路。所以我前进到了八宝山火烧炉边上就会倒退，不能进去。我是陕西老家的荣誉市民，他们要把我埋在那里，说我可以不烧。我老伴也怕疼，说烧的疼。我们可以土葬，可以睡棺材。”当然这是玩笑话。
　　文老从不言老。因为自觉不老，老先生一直不闲着，还经常在空中飞来飞去，一会儿在日本，一会儿在美国……游走于不同国度、不同城市之间。这次到山东参加文博会，他还要求自己开车来呢。今年十月还要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一个论坛。
　　说实在的，老先生是真不“老”，不仅容貌不像老人，穿着打扮也是紧跟时髦，戴着宽边大太阳镜还是今年的流行款呢。席间有仔细的人注意到，他连老年斑都没长。而且谈话内容时尚、诙谐幽默，和上世纪80年代出生的人也不会有代沟。
　　刚下飞机，随行的小姑娘把MP3耳机一个塞到老先生耳朵里，一个塞到自己耳朵里，老先生马上高兴地像个小孩子似的跟她说：“好听，好听，你从哪儿搞到这么好听的音乐。”
　　记者插话：“对不起，老先生，能否打扰您一会儿？”
　　“你采访好了，听音乐不妨碍，我能听见。”他接着说，“孔夫子最喜欢音乐了，‘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对于他不老的秘密，从他谈话中可略知一二。“我们家小孩都失眠，问爷爷你怎么不失眠？我不做亏心事，我怎么会失眠？”他说，“现在有的年轻人很显老，还问我怎么不显老？我又不算计人我怎么会老？我的血压和二十几岁时一样。我吃饭没有忌讳，别人劝我少吃糖，说吃糖容易得糖尿病，我喜欢吃就不管它。”

　　平生“半为苍生半美人”

　　老先生想看看趵突泉，一进园子，他就指着一个小姑娘感叹：济南自古出美女呀，因为有泉水。水一干美女就少了，现在泉水又来了，美女自然多起来了。女人是水做的嘛，所以“漂亮”的“漂”带着水字边的。
　　餐间，老先生坦言“生平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闲时，他会开上车专门到路上看美女。“可惜自从做了白内障手术看东西太清楚了，反而找不到真美女了，看到的多是经过美容加工的。”
　　对于美女化妆，老先生还有一套理论：美女自知很美，还是要淡扫蛾眉，来表示自己还不够美，化妆是谦虚的表现，素面朝天的女人才是骄傲的。他吟咏唐诗“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作证。
　　对于“苍生”和“美人”这两个词意，文老有专门的理解。他说：“美人者，既涵盖了人间美女，但比美女含意更为广泛，《诗经》里把‘美女兮’‘芳草兮’，视为人间美丽的象征，因而你们可以把它看成是美到极至的追求和表达。”
　　老先生此番关于美人的自白，应既是他潇洒、多情人生的自我画像，又是情爱之美无法容纳下对人类之爱的广泛追求。
　　老先生说，我们需要爱情，正常的男女关系要被承认，被歌颂，但反对色情。老祖宗不是早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在诗经的首篇吗，那是多么美好的爱情，现在的流行歌曲怎么能比。
　　对于爱情，文怀沙有独到的见解，“我不止爱过一次，爱过一个女人，但是我不会同时爱上两个女人。我对女人的爱，不会像照相那样每一次都换一张底片，也不会像唱片一样放出同样的歌曲，我的每一次都是初恋的感觉。”
　　才子多情，老先生怜香惜玉之心到老不变。在记者请他为《大众日报》题词时，他调侃道：“跟我同年代的美女，我爱过的女人，现在都老得不成样子了，没人理她们了。可是我要管她们，要时常给她们送点钱。所以我的开销很大，我写字是要钱的，一个字一万块。”

　　为空姐仗义执言

　　文怀沙嫉恶如仇、古道热肠，这种屈原性格，给他带来了诸多人生坎坷，这些大家都早有耳闻。
　　没想到，这次到济南来的飞机上，老先生又英雄救美，为一空姐大打抱不平。
　　“在飞机上我保卫了一个无辜的空姐，她的社会地位让有钱的大款看不起。那怎么行！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原来，飞机刚起飞时，坐在文老前一排的一位乘客，把座位放下去躺在那里。这时，一个空姐走上前说：“先生，请您将这个座位恢复原状，等飞机升上去以后再放下来，好吗？”
　　“哎，你姓什么？”这位乘客很粗暴地反问空姐。小姐说：“免贵我姓崔。”
　　这位乘客声音非常大、非常傲慢无礼地说：“你是个催命鬼啊！”
　　但是，这位小姐还是微笑，还是在请他将座位放回去，虽然心里很委屈。“我就不客气了。前面这位乘客，请你尊重一下妇女，你这样侮辱小姐那是不行的。”文老在复述时仍然不消气。
　　乘客竟然不屑：“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就要管，你要是不收起来，我就要教训你，我手里的棍子不留情。我可以跟你拼一拼。我把你消灭掉了大不了拿命来赔你，有勇气你来试试。”
　　这位乘客不吭声了。文老得意地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一个96岁老人何来这般勇气，文老这样解释：“我这样做就是为了纪念孔子，孔子曰‘仁者必有勇’。如果我们什么都不敢管，什么都怕危险，那么社会就没有公道了。孟子讲‘浩然正气’，是对孔子精神的发扬。大约700多年以前，文天祥就作‘正气歌’，他是正宗的儒家传人。现在的商品社会重利轻义。而孔孟一个讲‘仁’，一个讲‘义’，两个人强调了两个侧面。‘仁’是充分的人道主义，把别人的命运看得比自己的命运更重要。‘义’是对私有财产的尊重，是尊重社会秩序。”

　　晚年主张“正清和”

　　“现在我们提出建设和谐社会，就是对这些传统道德缺失的一个补救。”文怀沙认为。
　　文怀沙早有“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之称。近两年，文老自认为最满意的两件事，就是“编最大书，写最短文”。
　　最大的书就是他主编的《四部文明》，包括《隋唐文明》、《秦汉文明》、《商周文明》和《魏晋南北朝文明》，总共1亿字，收集了唐以前的重要文献典籍。他说，编《四部文明》足足准备了50年，具体操作了10年，矛头直指纪晓岚的《四库全书》。他认为《四库全书》体现的是统治阶级的政治利益，纪晓岚只是一个文学奴才。而他着手编的这套书，用的都是没有经过篡改过的原始资料，是善本、原汁原味，能全面真实反映唐以前的文化。
　　文老还写了一篇最短的文，即《文子三十三字箴言》，全文正文仅3个字，就是“正清和”，注解30字，就是“孔子尚正气，老子尚清气，释迦尚和气。东方大道其在贯通并弘扬斯三气也”。他说，“正清和”，也是他晚年主张的哲学。
　　身为国学大师，针对当前国内兴起的国学热、颂经热，他表示，“我不赞成，即使孔夫子在世也会反对的。孔子是主张与时俱进的，主张尊重现实的。他的学生有做买卖的，他并不排斥，还风趣地调侃‘使尔多财，吾为尔宰’。意思是说，如果你的买卖做大了，我替你管家去。”
　　他认为，对国学经典可以选一些章节来读读，学到一些核心部分，抓住要点就可以了。不一定要把《四书五经》全背下来。因为现在这个社会需要学电脑什么的，近代的一些知识技术需要学的很多。“如果你把大部分时间用在这上面就是一种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