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能看见人做的梦
2006-05-24 08: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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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文清家举行的刘亮程作品朗读会上没有轮到我朗读，但我在心里朗读着这一段：
“狗能看见人做的梦。狗有时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咬，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叫，那是它看见了人梦见的东西。狗能帮人看家守院，并不是狗机灵。夜里人的梦把狗搅和得闭不住眼睛。狗有时在人的梦中看见自己变成狼，追咬主人。狗也有梦，只是狗被人的梦搅和得闭不住眼睛。狗更喜欢看人的梦，太有意思了，让狗都看得上瘾。狗不愿人的梦中断，它知道好好看守好家院，人的梦就能做下去。
据说人在半夜总能听见狗叫。那是狗在替人着急。狗看见人的梦像一个半空中的村子，朝远处飘走了，它在哪儿落地生根，狗眼睛望不了那么远。狗看见人的梦跑远了，就叫，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狗叫，以为贼进院子了。人一醒来就把梦忘光，这时院子里的一把破铁锹比梦里的金子更重要。
也许猪的梦比人的梦更美好，有意思。猪睡得比人香，这一点谁都承认。猪做梦的时候，有人梦见猪的香味。每个夜晚，人的梦和猪的梦，还有牛羊马鸡的梦，像烟花一样开放在村庄上空，它们各自封闭，谁也看不见谁。
很少人梦见自己在睡觉，和躺着歇息。梦中不是被人追着跑便是自己在干一件大事。由此王五爷认为，人是被自己的梦累坏的。狗肯定也同意王五爷的话。狗看见人在梦中跑得比狗快，比起人在梦中跑的路，现实中多远的地方都显得近……”
我的朋友刘亮程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一个叫黄沙梁的村庄生活了20多年。他不爱和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也低着眼睛。刘亮程常常扛着铁锹一个人在地里转悠。他可以大半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狗打架，最安静的时候，他甚至能听懂所有生物与动物的语言和心思。刘亮程在自己的村庄里写他自己的文字，他写的时候才不会想着给谁看，他的写和读者的阅读期待毫无干系。写出来，当大家围坐一团惊喜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平静得像是大家在为另外的人喝彩。
问的多了，他就说：
——在村里，人活不出啥滋味时就会想到牲畜，想到身旁的其它生命，它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情景。
——乡下嘛，就这样，没什么大事，牲畜、草木、天气、一小片阳光、吃、劳动、睡觉。除了这些小事再没啥想头。
——那个地方，能让人日久天长地想一些小事情，不是事情的事情，一想很长时间，想得没意思了撂掉。实在没啥想头了拾起来再想。一件小事就是这样被想成大事，想成另外一件事。到最后它就不单单是一个村庄的事了。
——那些大路小路
——他们的生活之路，在谦让地绕过一些最小的事物：一堆土、一棵树、一墩蒿草、半截土墙……他们永远相遇的这些事物，被他们挽留住。我只是在用我的文字挽留它们。
——别人都在生活，你用一大堆枯燥文字想写出生活。许多作家把时光耗费在写作上，都没时间好好去生活。写了大半辈子，不知道身边在发生什么。所以我向往这样的写作者：历经沧桑，什么都干不动时回到家里，铺开纸，拿起笔。只是到了那时，剩下的生命还够不够写成一本书？
——“对家乡，对那个叫黄沙梁的村子，你的感情可以用爱字来形容吧？”不能。爱浅薄了。爱、忧伤、快乐、恨、痛苦、绝望，都有。故乡对于我它不仅是一个人的出生地，还是一个人的生存寄托和精神寄托。那些东西太珍贵了。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用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去经历的那么一点点东西，怎么忍心写出来，写出一句话都觉得心疼。
——马尔克斯、胡安鲁尔夫，都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作家。但他们对我的影响，肯定不会有我家乡的一场风对我的影响更大。在我的写作过程中，许多东西都可能影响过我。但最终影响了我，使我成为现在将来的刘亮程的，肯定是这片土地，和我扎根其上的全部生活。
前些年，我把刘亮程仅有的文集《一个人的村庄》看了起了毛边。今天看到《虚土》，又看到我沉静的、遥远的、亲爱的友人刘亮程，还是一个人，站在时光之外看村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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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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