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语是什么?依稀记得父亲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吆喝:“踩沟哇,便劲,转,回头。”牛听懂这些话,就会把田犁成一垄垄的。当然儿牛不会如此听话,比方你要转弯,它却要朝前走,农人不得不将牛绳死死勒住,甚至将牛鼻勒出血来。
儿牛长到两岁左右,就得犁田犁地,于是儿牛得经过一番岗前培训,才能按照农人的意志去劳作,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套枷,挂耙什么的。我的父亲是我们黑水凼最好的使牛匠,几乎每年都要驯儿牛,虽然几十年过去了,父亲已年近八旬,老家也不再用牛耕田犁地,但父亲驯牛的声音,那幅农人、牛、犁、田野构成的剪影,永远在我的眼帘摇晃,永远是那么真切,那么生动。 儿牛穿了鼻孔后,被一根长长的篾绳牵着,从此不再是自由的独来独往,它得时时刻刻听从主人的召唤。从我们那儿的俗话中你就会明白:我们把小学发蒙称为穿牛鼻子,可见失去的是自由,也失去了快乐。驯牛绝不是件好玩的活儿,要有相当的经验才行。比方,牛第一次被套上了枷,它绝不会你喊它向左它就向左,而往往你想向左它向右,想朝哪个方向奔就会甩开蹄子奔。这时驯牛的人一扬手中的鞭,空中一甩,“啪”,牛的眼前是一道鞭影但又没有落在牛身上,儿牛就畏惧了,乖乖地听从。就这甩鞭的功夫,没有五六年不行,又响又快,力道不差毫厘,难啦。 套农具虽有些麻烦,但还有章可循,但教牛耕田犁地,按照农人的要求,亦步亦趋,左转右转,这就得和牛交流,拿现在的时尚话来说,就得懂牛语。牛语是什么?依稀记得父亲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吆喝:“踩沟哇,便劲,转,回头。”牛听懂这些话,就会把田犁成一垄垄的。当然儿牛不会如此听话,比方你要转弯,它却要朝前走,农人不得不将牛绳死死勒住,甚至将牛鼻勒出血来。 有些儿牛性子特烈,不好驯。但农人也有农人才会的方法。我记得的有:将喂牛的谷糠拌上些酒糟,牛食后醉眼蒙眬,力气不是很大,农人趁机给它上枷。还有就是三人来驯,一人在前,作引导,一人在后掌犁或耙,还有一人在侧,专门对儿牛训导。当然,儿牛太烈,让人生怕。有回,父亲给一头儿牛上枷,儿牛跟着父亲撵,用角在父亲的屁股上狠狠地擂,硬让父亲在家躺了两周才下得了地。 驯儿牛不能在冬水田进行,那样儿牛没有线路可依,不好教。也不能在板结的冬地上,那样儿牛需大力气,怕受不了。最好是沙田或沙地,牛和人都轻松。正常时,儿牛犁上三亩田地,就能操练熟。驯得好的儿牛就像听话的战士,不辞劳苦地指东往东,指西朝西。父亲驯过的牛,是使牛匠们的抢手货,父亲也常以此为荣,在集体生产的年代,每年总能挣个“五好社员”什么的。土地下户后,开始还有人来请父亲去驯儿牛,父亲哪怕是白帮忙也乐陶陶的。再后来儿牛少了,大多用机器耕作,父亲常愁容满面,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寂寞。家里的犁、耙、枷之类,几乎成了废品,但父亲总舍不得丢,尤其是那根不知驯过多少儿牛的鞭,连摸都摸不得,父亲看得比珠宝还贵。也许,这是他能留给后人的惟一珍物。 驯牛的日子没有了,父亲的回忆中,儿牛永远是能听懂人话能和人沟通的伙伴。这便是一个农人历史,永远离不开牛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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