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时光隧道的密钥 2008-04-25 08:06:00 作者: 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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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燕 雨天阴郁的气息伤了我的心！ 记不清是哪部老电影里的台词了，在这个雨天从绵绵的雨雾中浮现出来。一厢情愿地把它安在《卡萨布兰卡》里，汉弗瑞·鲍嘉要送走他心爱的英格丽·褒曼，在黑沉沉的暗夜，雨一直不停地下着。雨天的气息，如忧伤女神哈出的一口白气，流风所及，一例的伤春病酒。 气息到底是何等神秘的一样东西？和由色彩与形状组成的光影流连的视觉世界相比，嗅觉与味觉所组成的世界沉潜而隐蔽，飘乎而渺远，所有要捕捉他的努力如同握水于手，握得越紧，失去的越快。 然而总有人在努力。安妮宝贝在《素年锦时》里专章写到了气味，白描的简淡笔致，有清少纳言《枕草子》的况味： 在热烫阳光下面晾晒白色床单。若把脸轻伏在里面，如同沉浸在一桶热水中。呼吸它的暖气，身心俱碎；陌生女子擦身而过，发丝轻扫过脸颊，散发出洗发水樱草淡香；走廊里人家厨房做菜的气味，油烟和食物混杂，萝卜酱油肥肉炖在一起的富足。在冬日寒冷灰暗的黄昏，显得厚实；年老的人，身上会散发连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气味。潮湿树干上面生长的苔藓，只有凑近它们的人，才能闻到那股味道。年少清新的身体，使人感觉跨入初春的小花园，一切正在蓬勃地展望；寂寥的人会嗅闻自己手指的味道。它记录着他所做过的一切细节。 气息的世界是客观存在的，然而体味与描述的过程却是遗忘、选择与篡改的过程。文学里的气息尤其如此：“心之忧矣，如匪浣衣”，忧伤的心境，有堆在盆边未洗的衣物的气息，一种杂而不洁的雍塞的忧伤。对于从未洗过衣物的男士，这要如何解释？又或者，未熟透的芒果味道，总让我想起明黄色的油漆，为何非得是明黄色？这样纯个体的体验是否值得表达？ 如果是科学，那会好得多，即使是气息这样飘渺的东西，科学会告诉我们，气味不仅能吸引人，诱惑人，而且也能让人产生厌恶与反感；气味不仅能致病，而且也能除毒治病。在我们的生活中，虽然气息如此神秘，但还是有迹可循。法国人阿尼克·勒盖莱写了一本名为《气味》的书，正讲述了这样的道理。作者依据最新的科研成果，勾勒出了从古至今气味在我们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人们对它的认识，尤其揭示了气味与生殖、健康、死亡，与人类的性吸引、性压抑的关系，探讨了鼻子作为嗅觉器官与身体其他部位的关系。特别有意思的是，作者饶有兴味地从气味———既不是作品也不是作者———的角度来分析一些大家，如两位“嗅觉敏感的”哲学家：费尔巴赫与尼采；如蒙田的气味等等，实在匪夷所思又妙趣横生。 尽管有科学的蓝本，但与具象的固体世界相比，关于气息，我们究竟了解多少？在气味的王国里，有多少子民？谁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要回答这个问题，德国人帕·聚斯金德的《香水》是个不错的引子。十八世纪世界上最臭的城市———巴黎，一七三八年七月十七日，这一年中最热的一天，最臭的市区内一个臭鱼摊的宰鱼台下，《香水》的主人公格雷诺耶诞生了。他丑陋、凶恶，生命力像细菌那样顽强。但他是没有气味的，就如同沙米索笔下的施莱米尔与魔鬼订约之后失去了影子一样，模糊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他的嗅觉特别敏锐，从六岁起就能靠嗅觉识别世上的一切，他能一直嗅到人的内心深处，最温软的柔情和最肮脏的念头在这个贪婪的小鼻子面前暴露无遗。他收集了10万种气味，他杀害少女，萃取她们的香味制成香水，一滴这样的香水，竟使格拉斯刑场上成千上万的观众（包括行刑者）把他当成了救世主。也是一滴这样的香水，使这个梦想成为人类气味王国主宰者的家伙丧生———出于对美的渴望，人们将这个散发着天使气息的人吃掉了，连一根头发也没剩下，并为之感到自豪，他们第一次出于爱而做了一点事情。 与触手可得的固形具象世界相比，气息的世界不真实、不可靠到让人害怕。然而，当时光流逝，尘世的沙以遗忘的形式将往昔掩埋，人亡物丧，昔日的一切荡然无存，具象的物体丧失了打入意识的扩张力。这时，气息和滋味却得以长久留存，尽管微弱，却更富有生命力，更无形、更坚韧、更忠诚，有如灵魂，在万物的废墟上，让人们去回想、去等待、去盼望，在几乎摸不着的网点上不屈不挠地建起宏伟的回忆大厦。 在《追忆似水年华》里，一块用椴花茶浸过的玛德莱娜小点心的味道，如打开时光隧道的密钥，斯万家的大花园，维沃纳河畔的睡莲，村子里善良的居民连同他们的小房子和教堂乃至整个贡布雷和周围的一切，统统有形有貌地从普鲁斯特的杯里喷薄而出。气味，以一种静默的语言，使往生得以重现。 正如此刻，雨后初晴，暮色初起，黄昏暗淡的光线里家具渐渐不复存在。时间像沙漏里的沙粒那样流逝，地老天荒的爱情一样的香气在幽暗中荡漾，我又一次以婴儿的形式，诞生在母亲的厨房。 |
|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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