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陪床琐记 2008-04-25 08:06:00 作者: 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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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加增 从父亲生病到离世，八次住院，我和弟弟轮流陪床，在医院里得窥人情世态，观人观己，颇多感想。 父亲住的是省城最高档次的医院，条件之差出人意料。医院的病房永远满满当当，6个床位的病房，因为加床，全都变成8个人的房间。即使这样，你要住院，如果没有关系，也得等。每次为父亲办理住院手续，都是一件头疼事。来自各地的病人和家属，每天汹涌而至，把个不大的院落变成闹市。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在从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的拥挤和奔波中，蓦然间你会感到迷失：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啊？ 几年前，因为腿伤，我曾在美国的小城香槟市上过一次当地医院。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会说我是在显摆自己的出国经历，我也没有意见。如果我说那是一次享受，不免有点矫情，但那感觉的确不赖。一入院门，就有人上前帮助你，你只需会点洋话，说清自己的毛病，就可以像个客人似的被人领着进入各种“程序”，直到认认真真把病看完。那医生的水平并不见得比咱高，比如不管你是哪儿疼，他只会给你开几片布洛芬，止住疼就是了，不像咱们治标又治本。但舒舒服服地把“标”治好就不错啊，当我捧着布洛芬走出医院的时候，还有温柔的导医小姐为咱送行呢。 当然，这只是一家美国的小医院，掩映在绿树丛中，很不起眼。小城人口本来不多，病人也就很少。这样的环境大概不会发生医患冲突，所以医生大都气定神闲。我们的医生因为长期在“闹市”中办公，无不心浮气躁，或者动辄发火，或者“沉默是金”，不管病人怎样着急，怎样询问，他总是不理不睬，兀自在病历上笔走龙蛇。也许在医生看来，病人的问题实在幼稚得可笑，根本不值得对话。 我父亲的主治医生是我中学时的校友，也没有跟我对过几次话。作为医院的中青年骨干，他总是忙忙碌碌，风风火火，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护士小姐们的冷面，即使在炎炎夏日也让你感到脊背冷飕飕的。我想，如果天使都是这般模样，将来自己不入天堂也罢。 父亲初次住院手术，正值初冬时节。病房里晚间不让陪人，只好在病房外面的大厅里席地而卧。大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病人家属，散发着浓烈的脚丫子气。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鼾声如雷。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父老乡亲，将自己的生存空间压缩到了最低限度。作为一个从父辈起就脱离了土地的城里人，我已经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地方睡过觉了。但人的确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没有适应不了的环境。头一夜，我在一个靠窗子的地方和衣而卧，头皮被吹得发麻。但第二天居然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看着那些没有占据有利位置的人，忽然感到幸福无比，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卑劣和渺小。 病房是一个小社会，不同性格的人走到一起，同病相怜，会产生淡淡的亲情。有人兴高采烈地出院了，同所有人打着招呼；有人哭丧着脸进来了，病友们开始试探着安慰他。有人坚强，有人懦弱；有人乐观，有人悲戚。有的沉默寡言，仿佛对病情百思不得其解；有的聊得热火朝天，恨不得把隐私一吐为快。这寻常的场景常常令我感动。 跟我父亲临床的一个大爷，得了绝症，做不做手术？他的一儿一女征求他的意见。老人像思考数学史上的著名猜想一样思考了两天，把不再手术的“充分必要”条件，一一列举给儿女听，条分缕析，话语中带着解开难题后的兴奋和释然。老人的老伴在老家等着消息呢，儿女拨通了电话，老人接过手机，对老伴娓娓道来。汇报完工作，老人放下电话，得意地笑了。 我父亲得的也是绝症，他心里有数，但并不晓得多么厉害，只有我们哥俩明白，父亲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在最后一次住院的日子里，父亲已经吃不进东西了，我们心里很难过。但生活总得继续，活着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在陪床的间隙，我与弟弟吃遍了医院周围肮脏的小店，有时还要上一瓶啤酒，对着窗外的冷雨，饮上几杯。弟弟吃着吃着，眼里就含了泪水，我强迫他把饭吃完。两人沿着昏黄的街道去医院，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谢下人生大幕。 |
|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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