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和它的礼物
2008-04-11 08:32:00 作者: 来源: |
□刘加增 去年清明节,为了给爷爷迁墓,我陪病中的父亲回了一趟老家。春节一过,老家的亲戚来信说,我们祖辈的墓地划进了别人家的责任田,这些年村里搞土地平整,祖坟快被夷为平地,再不迁走就找不到了。 十年前,为了把爷爷的骨灰入土,我曾陪父亲回过一趟老家。那时候墓地就已经很不成样子了,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土堆,与我儿时的记忆大相径庭。在我小的时候,墓地里长着蓊蓊郁郁的柏树,树下芳草离离,是一处儿时的乐园。我们常去那里挖野菜,或者拔一种甜甜的茅草茎,放进嘴里咀嚼。有时还攀上高高的树杈,闻着柏树枝发出的浓郁香气,远眺农人们在地里辛苦耕耘。 这次清明节回去,墓地已经面目全非,不仔细察看,认不出哪是坟头了,父亲和我都不免有些凄然。迁完墓,父亲蹒跚着脚步去拜访亲戚,我则在村里四处走走,失去的岁月如同底片一张张显影。 我出生后就被父母送回老家,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呆到十二岁,这里无疑是我的故乡了。长大以后到外地上学,在省城安家,又在国外短暂居住,漂漂泊泊,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却是这个位于胶莱平原的小村庄。虽然离故乡并不太远,但三十年间我只回过两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亲近,似逃避,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大概是每个游子的普遍心理。 爷爷的新墓地选在村西河边高地上,早春的风吹过,带来些新翻泥土的气息,清清爽爽,我想爷爷是满意的。高地下面就是蜿蜒流淌的小河,我站在高地上,远望儿时经常戏水的河湾,仿佛看到一个落寞少年正一步步走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我吗? 小河围绕小村静静流淌,因为河边有一块探出的红褐色的巨石,将河水轻轻地推了个弯儿,故名石龙河。据老人们说,探出的石头只是龙头,巨大的龙身龙尾都埋在地里,蜿蜒几公里呢。 石龙河滋养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春秋天,是摸鱼的好时节。鱼儿在苲草间摇头摆尾,我们双手合捧,悄悄逼近,当掌间有了滑腻腻的感觉的时候,一条鱼儿便被捕获。扔到岸边,几个更小的少年一阵欢呼,跑过去拾进草筐。日落时分,我们在河边烧起火堆,将鱼儿烧熟了分着吃。夏天则在河里游泳,打水仗。女孩们在更上游的河岔里戏水,乱成一片,听到我们的喊声,立刻悄无声息。冬天的小河结了冰,晶莹剔透,冰层稍浅处,可见鱼儿游动。我们带上自制的冰鞋,在河面上飞逐。有掉进水里的,不敢回家,便将厚厚的棉裤脱下,摆在石龙上晒干。凛冽的风将少年吹得瑟瑟发抖,遥望小村,炊烟正冉冉升起。这些熟悉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头脑里。 我后来见过许多著名的大江大河,竟没有什么感觉。一个人少年时代对世间万物的最初感受,也许会影响他的一生,这是故乡送给每一个游子的礼物。 这礼物并非都是宝贵的。我常想,什么是故乡送给爷爷的“礼物”呢?爷爷是一个像牛马一样出了一生力气的农民,在他的固执头脑里,活着就要为子孙后代盖房。当父亲在外地参加了工作,而我和弟弟注定要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爷爷仍然坚持要为我们哥俩造房。他不顾一切人的反对,自己推土,自己拉石头,在故乡的土地上,在老宅基地的旁边,硬是拉开了盖房的阵势。爷爷至死只盖起了三间房子,当他后来无奈回到父亲的工作地,与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还在不断地做我们哥俩“回家”的工作。爷爷“走”后,他盖的三间房子最终还是卖掉了。我这次回家,站在已成了别人家庭院的老屋前,不禁感慨万千。 故乡送给父亲的“礼物”呢?那简直有点残忍。这个贫穷的村庄,给父亲留下太多辛酸的记忆,他的少年时代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即使参加工作后,村里的贫穷和困苦,也一直牵着他精神的丝丝缕缕。这次清明节回去,父亲已经重病在身,我是不想让他来回奔波的。但老家的亲戚坚持说,必须回来,这是规矩,迁墓这等大事,派个儿孙辈回去人家会笑话的。我不知道这规矩是什么,但隐隐感觉到,在一个保留着农耕社会遗风的村庄里,这规矩根深蒂固,确乎破坏不得。父亲拖着病体,疲于应付,回家后身体每况愈下,不到半年就溘然长逝。 不久以后,我就会把父亲的骨灰埋进故乡,他爱着恨着的这一小片土地,是他永远的归宿。我想,这也许是世上每个游子的宿命,人人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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