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路漫漫
2008-02-29 08:48:00 作者:□魏武 来源: |
歌手韩红曾唱过一首有名的歌叫《天路》,说的是青藏铁路的事儿,但其实在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西藏,每一条路都是名副其实的“天路”。 1993年我援藏到西藏日报,虽然做的是常年上夜班的要闻部编辑,但我还是软缠硬磨地从领导那里争取到不少下乡采访的机会,两年时间里我去过西藏所有七个地区,最远的一次阿里之行跑了一万多公里。一次次出行,除了饱览雪域风光,高原的一条条路也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每次出发归来,闭上眼睛想想一路上的艰辛和危险,便有些后怕,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下次只要有下乡采访的机会,我还是不假思索地抢着报名参加。 在西藏,随着跑的路越来越多,我慢慢总结出高原公路的三大特点:高、弯、险。所谓高,因为海拔太高,汽车行驶在路上会像人一样产生高原反应,动力性能大概只能达到内地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不但影响汽车速度,更可怕的是往往会引起事故,酿成大祸。所谓弯,西藏的弯路特别多,在一些山区几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直路,可谓“无弯不成路”。我到昌都地区江达县采访时曾乘车翻越达玛拉山,当地人说这座山有99个回头弯,我们坐在车里想试着数一数,可数着数着就数迷糊了,用了三个多小时才绕过了这座看起来并不十分险峻的山峰。所谓险,西藏许多公路就缠绕在山腰,一侧是奔腾汹涌的江水,另一侧是悬崖峭壁,雨季时还可能发生滑坡和泥石流,如果是初次在这样的路上行车,别说是开,就是往山下瞅一眼,也会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认为,西藏的司机如果算不上世界上最厉害的司机,起码与内地的司机相比,他们个个都是顶尖的驾驶高手。 在西藏,因为路险,所以交通事故特别多,而当地人对此已司空见惯,听到不幸的消息,人们用平静的口气议论一番,顺便诅咒一下该死的路,便又各自忙去了。说他们豁达也好,无奈也好,高原人对生生死死的确参得透、看得开。然而初上高原的我却远没有修炼到这样的境界,每当看到或听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短短一瞬便永远地融入了高原的怀抱,我的心便会感到一阵难言的痛楚。上世纪八十年代,《西藏文学》有三位女编辑:龚巧明、田文、马丽华,号称西藏“三大才女”。然而,龚巧明1985年因搭乘的车翻落到尼洋河的激流中而遇难,年方37岁。田文1987年乘车下乡途中路遇塌方,在为一位被飞石砸伤的藏族老人查看伤口时不幸被飞石击中头部牺牲,年仅28岁。我们的山东老乡马丽华没有因为两位同伴的离去而畏缩,她是走遍西藏所有县的极少数人之一,在文学和社会学领域成就斐然。在拉萨还有个不知真假的传说,据说当年好心的西藏文联领导痛心地看到三大才女去了两个,病急乱投医,接受一些人的建议,把文联大门换了方向以改变风水,果然从此平安无事。其实传说真假无妨,它寄寓了人们对过早凋谢的青春年华的痛惜之情。 大约十年前我参加一个团到贵州采访,同行的一位中国青年报的记者闲聊中谈到当年龚巧明遇难时他恰巧与她同乘一车,翻车后龚巧明还沉着地向同时落水的人大喊:往这边游!他说这一情景至今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后来他大难不死,被解放军营救上来,而龚巧明却永远地走了。谈起这些,他神态平静,但我分明看到他述说时眼角隐约可见的湿润,更感受到他平静口吻下沉积在内心深处深深的痛。 1994年6月,我和西藏日报摄影记者阿多,文字记者刘立强一起赴昌都采访,乘坐的是一辆半旧的丰田越野吉普,司机是藏族人,叫仁增。仁增当年40多岁,在报社是出了名的好人缘,不管和谁说话都细声细气,脸上永远挂着友善的微笑,有时还喜欢和他的乘客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可别小看了仁增,据阿多说他曾在内地清华大学等三所大学学习过,与后来的一位自治区党委副书记是同学。毕业后回报社藏编部当翻译,但他一心喜欢开车,竟“走后门”当了司机,一开就是20多年,而且驾驶技术精湛,在拉萨也小有名气。有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为我们开车,我的心里自然踏实了不少。 然而一进入昌都境内,我知道自己低估了这里路况的险峻程度。因为当时川藏线塌方,我们走的是黑昌线,也就是从那曲地区的黑河镇到昌都,这条路据说是当年解放军昌都战役胜利后进军拉萨时修建的临时公路,当时根本没考虑双向通车问题,所以大部分路段窄得仅能容一辆车通过,如果对面再来一辆车,其中一辆只能后退到稍宽的地方避让一下,而这样的避让我们一路上遇到不下数十次。这还不算,昌都是著名的三江流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在昌都的高山峻岭中穿行。我们走的路大都挂在半山腰,山下就是奔腾的江水,巨大的轰鸣声我们坐在密封的车里都清晰可闻。江水中还不时露出一辆辆卡车的残骸,仁增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在此失事的车辆,由于地势险峻,根本无法救援打捞。在这样的路上行驶,曾跑过十几次昌都的仁增显得神态自若,方向盘左旋右转,把车开得飞快。而我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险境,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大口喘,死死抓住副驾驶座右上方的把手不放,结果还没到昌都就把把手拽断了两次,害得仁增师傅跑了两次修理厂,还被他着实挖苦了一番。 采访结束原路返回拉萨,还是在崇山惊涛中穿行,但不知为什么我不再紧张,可能是习惯了,反而把危险和生死看得淡了,我想这有点像人生,许多事情既然回避不了也逃避不了,那就不如直面它、接纳它好了。 阿里是西藏条件最艰苦的地区,从拉萨到阿里的路也是西藏最难走的路之一,但它的特点却与昌都截然相反:到昌都的路窄而险,而到阿里的路却宽得看不到边,因为在茫茫戈壁滩上根本没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公路,司机可以凭着经验和感觉尽情驰骋,但这样潇洒是潇洒,却极易跑偏迷路。 1994年中秋节的前一天,我有幸作为西藏日报记者随当时任阿里地委书记的孔繁森到阿里采访,孔繁森的司机姓杜,是山西人,驾驶技术极高,据说曾有一家日本越野拉力车队邀请他加盟,他以已成家为由谢绝了(孔繁森在新疆遇车祸殉职时小杜恰巧请假回山西探亲,由别人替他开车,这也是小杜心中永远的痛)。我们乘坐的汽车过了日喀则地区拉孜县,就进入了阿里境内,汽车驶上一个地势略高的地方,放眼望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难得一见的奇观:无边的戈壁滩上,竟然有十几条被汽车车辙压成的“路”呈放射状齐刷刷地向远方延伸,根本分不清哪条是正路。小杜告诉我们,阿里因为人口太少,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业和运输业,修路利用率太低成本太高,所以一直没有一条正式的公路,也不通长途汽车。来往的车辆自行其道,久而久之,便自然形成了十几条路并行的景观,也使许多司机在这里“误入歧途”。 阿里之行,除路难找之外,恶劣的路况更让我们饱受颠簸之苦。阿里的戈壁路上到处都是椭圆形的石头,小的有鸡蛋大小,大的则像西瓜一样,再加上没有什么养路工人,所以在这样的路上开车,就像开蹦蹦车,远远看去,车子像袋鼠一样跳跃着前进,颇为有趣。而坐在车子里的人自然也要“随车起舞”,用不了一会儿五脏六腑就仿佛要被颠出来,晚上躺在床上四肢根本不听大脑指挥,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这样的路对车辆的损坏可想而知,据说即使是性能优良的日本丰田越野吉普,从拉萨到阿里跑上两个来回,就要进厂大修。我们在途中遇到阿里军分区一辆崭新的北京切诺基吉普抛锚了,司机告诉我们,这是辆新车,第一次跑长途就被颠断了底盘,只能向西藏军区求援派车来接。据一些老西藏讲,在交通和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司机都把这条路视为畏途,因为一旦汽车在半路发生故障,如果遇不到过路车辆施手救援,那就会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甚至还发生过因此冻饿而亡的惨剧。 就这样,从拉萨到阿里1600公里的路程,我们整整用了6天才跑完。当到达阿里狮泉河镇,疲惫不堪地走下车时,看看已经被尘土遮盖得看不出颜色的越野车,我不敢相信已经走完了这没完没了的戈壁路。再看看同车的孔繁森和其他人习以为常的神情,我更感叹高原人超乎常人的坚强和韧性。 在西藏两年,还走过许多难忘的路,曾经翻越十几座海拔五六千米的大坂,从阿里沿世界上最高的公路新藏线到达新疆;曾经凌晨4点启程沿青藏线从格尔木驱车1300多公里,到达拉萨时已是星斗满天;还曾经和援藏的同伴一起租车翻山越岭去看纳木错……对我来说,走过的每一条高原路都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每一段经历都是一笔弥足珍贵的心灵财富。 从西藏回来十多年了,不断有关于西藏路的好消息传来:青藏铁路正式通车,拉萨至阿里长途客运线路开通,川藏线拉萨至林芝段拓宽重修,等等,每每听到这样的喜讯,我都会打心眼里希望西藏所有的路更宽、更平、更安全,祝愿生活在高原的每一个人都能沿着自己脚下的“天路”走向更加美好的新生活,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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