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词季节 2008-01-18 08:56:00 作者:□刘加增 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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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购得一本叶嘉莹女士的《唐宋词十七讲》，令我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一段美好时光。 那时我正在南大读书，四五月间，刚从加拿大回国的叶嘉莹女士受邀来此，开设一门唐宋词选修课，我们中文系三年级的两个班有幸成为第一批学生。在学校西北角的一座崭新的教学楼里，每周两个下午，叶嘉莹女士便会悄然而至。那时的叶先生已经年逾六十，但含蓄蕴藉，风度翩翩，令班中的众小女子艳羡不已，又羞又愧。 那真是一个读诗诵词的好时节。日暖风轻，飞絮濛濛，春意阑珊。午睡过后，懒懒散散地坐在干净清爽的教室里，轻风徐来，掀动书页，耳边飘荡的是叶先生抑扬顿挫的唱词的声音，那是何等的享受！ 印象中，叶先生是从缠绵悱恻的《花间集》开始，一直讲到隐喻晦涩的南宋词的。温飞卿、冯延巳、李璟、李煜、周邦彦、姜夔……对于这些“朋友”的作品，叶先生皆能如数家珍，出口能诵。叶先生讲课，最常用的一个词是“感发”，在我们的话语系统里，是没有这个词的，这大概与叶先生曾经生活在台湾的背景有关。“感发”者，与触动、唤醒、启发、感动的意思相近，又不完全尽然。对词人来说，是“见物起兴”，性情摇荡；对欣赏者来说，是心中蛰伏已久的传统文化的“语码”的被激活，是被词人深深地拨动了心弦，引起强烈共鸣。一堂课下来，与其说是我们的心弦被温飞卿的委婉心曲所“感发”，不如说是叶先生烛微探幽的讲解将我们深深降服。 是的，对于我们这些仅能“读懂”古典文学的学生来说，仅凭自己是很难悟到唐宋词的妙味的，所谓“解人正不易得”。而叶先生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真正的“解人”，她是深深地迷醉，沉沉地浸淫，深深沉沉不能自拔。现在回想起来，叶先生以逾六十岁的高龄，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回国开课，所为者何？无非是为了传统文化的传承，古典文脉的光大，并借此排解她那郁结的诗词情结。 而南京也是一座适于读词的城市。无数的词人曾经在这里流连忘返，留下绝世篇章，引人无限遐思。暮春时节，常有烟雨笼罩，一股萎靡气息似有若无，令人心绪渺茫。无课的时候，我们常常结伴远足，秦淮河，白鹭洲，莫愁湖，鸡鸣寺，屐痕处处，皆可与古人“神遇”。烟雨模糊了风景，青春掺杂了忧伤，混沌一片，难解难分。 南京城外的牛首山，有南唐先主和中主的陵墓，离城市很远，规模也不大，很不起眼，与城东朱明王朝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李家为何会把陵寝选在这样一个偏远之地，我一直不解。但牛首山确是个宁静之处，少有人打扰，风景也美，我很喜欢。后主李煜被北宋所虏，后被赐酒毒死，“厚葬”于洛阳邙山，所以陵墓并不在此。李璟、李煜本就不具备王者之气，贵为帝王，却深深迷恋于闺中怨妇的伤春悲秋之情，绝对是性情中人。李璟能写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的清词丽句，李煜则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喟叹，分明是一对天生的词人！ 晚唐和南唐词风最具感发特征，“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眼前身边些微的景色变化，就可以摇曳词人性情，一己的悲欢扩出深沉悠远的绝大意境，传递茫茫宇宙和整个生命的悲哀意味，这与少年人没来由的忧伤情欲正相契合，所以那时的我们，常常是人手一本《花间集》或唐宋词选集“招摇过市”。若是那江南小女，倒也相映成趣，自成一景；偏有北方来的壮汉同学，草坪上一躺，翻拍着厚厚的嘴唇，猫儿念经似读着“花间”，那情景多少有些滑稽，叫现在的年轻人看来，简直就是笑话了。 在叶先生的温柔点拨下，我们也能学作几首小词了，有的还受到一点点夸奖。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多月后，叶先生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们，又到别处讲学去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聆听过叶先生的曼妙声音。春去春又回，当绿草重新铺满天涯的时候，我们仍然结伴出去远游，在风中放歌，那些青春无忌的日子最是令人怀恋。而今朋友四散，只有往事长留心间！ |
|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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