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病榻旁边
2007-11-23 08:41:00 作者:□刘加增 来源: |
从父亲查出绝症到离世,整整两年时间,其间八次住院,备受折磨。我在父亲病榻旁边,尝尽人间滋味。 我与父亲的关系,多少有些隔膜。原因说来简单,父母生下我后,因为工作繁忙,将我送到乡下爷爷奶奶那里养着,相距几百公里,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看看,所以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所从何来。爷爷告诉我说是从村南大荒洼里拾的,我对此坚信不疑,即使懂事以后还常去那里转悠。父母并不是每个春节都回家,偶尔回来一次,我当然不认识,关上院门不让进家,此事在村里传为笑谈,我也依稀还记得。 我后来问过父母,当时到底有多忙,非得把几个月的孩子送回老家,给我们的心灵造成难以弥和的戕害?父亲说,反正是常年下农村,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即使在离县城几里地的村里住着,也不让回单位,不能请假,请了也不准假。毛泽东时代的铁的纪律,居然影响到一个草芥家庭的微妙关系,不知有多少人与我有着类似的遭际。 童年的经历真的可以影响人的一生,我12岁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一个普通家庭的天伦之乐,居然成了我们小心维护而求之不得的事情。对于我这个敏感而脆弱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等我有了自己的儿子,我不惮矫枉过正,两人直呼其名,没大没小,整天打打闹闹,“多年的父子成兄弟”! 我的中学时代跟父母住在一起,后来上大学,毕业,工作,就又分开了。再后来,我结婚生子,父母来照看孩子,把他们的孙子惯得无法无天,上房揭瓦。显然,他们是在弥补年轻时的“过错”。空闲的时候,父亲把我发表在报纸上的作品,一篇不落地剪切整理。我做夜班编辑时拿回家的小样,他也归整得整整齐齐。读着报纸,父亲会偶尔问上两句,我也回答得简单敷衍。由于我矜持的回避,两人的关系亦即亦离,时即时离。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老了,我也人到中年。 父亲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与世无争。他的处世态度其实对我影响很大。在父亲看来,人世间的一切纷争,都是出自心灵的躁动不安,从根本上说没有意义。虽然人活一世,不可能躲避纷纷扰扰,但只要守住内心,以最简单最朴素的态度处之,事情反而容易得到化解。现在,我回忆起许多往事,父亲都是这样处理的。 我没有见过比父亲更为善良的人,让这样一个心地透明的人得上绝症,若真有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我诅咒老天不公。 父亲病倒后,我隐瞒了实情。但一次次的手术、化疗,父亲大概已经明白,只是从来闭口不谈。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守在他的旁边,他也从未询问。我在病房和门诊之间来回穿梭,找医生,取化验结果,心仿佛煎熬着一般。一次次的祈祷,一次次的失望,没有奇迹发生。 父亲弥留之际,我和弟弟轮流守在身边,等他说些什么。记得爷爷走的时候,曾对我交代“家族秘史”,其中就有父亲苦难的童年、少年生活,作为长孙,我深感责任重大。可是父亲什么也没有说,等他想说的时候,已经说不出来了。他大概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走得这样匆匆,他是多么舍不得走啊!当吊瓶挂满头顶,他时不时地就往空中指指,问是否滴得正常。床头的药片,他记起来就要吃,虽然吞咽起来十分困难。他不知道,那不过是些维生素片,于他的病情已经毫无作用了! 在住院出院的间隙,今年的清明节,我曾陪父亲回老家一趟。他度过少年时代的小村庄,已经面目全非。父亲走遍角角落落,与仅存的几个少年伙伴相谈甚欢,恋恋不舍。我望着夕阳下伫立小街的病弱的父亲,知道他是最后一次亲近故土了。 躺在床上的父亲,被病魔折磨得叫人心痛,我宁愿他“走”。当他还剩下最后几口气的时候,我紧紧抱着他。我的心豁然敞开,憋了一生的话语涌上嘴边,化作声声呼唤。父亲骨瘦如柴的身子,在我的相拥下迟迟不肯变凉。我希望父亲听着我的声声呼唤,在飞升天堂的路上,没有孤独,没有牵绊,一如他终生奉行的那样,保持心灵的平静和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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