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与文学
2007-11-09 08:37:00 作者:□李海燕 来源: |
一个叫沃尔的英国人写了一本名为《疼痛学》的书，虽然书的分类是医药卫生教材，可当哲学甚至是文学书来读也未尝不可，因为书里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他说疼痛是病人的主观感觉，有的截肢病人仍然会感觉到已经离开了身体的那部分肢体在疼痛；他还说即使是同一类型的疼痛，不同病人的描述语也各不相同，这不但受年龄的影响，而且还因文化素养的不同而各异。
上面的表述很容易使人由疼痛联想到文学，因为文学也和疼痛一样，很多都是来自作者的主观感受，其表达也因个人的文化素养各异而不同。并且，很多情况下，疼痛的承受与表露，往往会衍生出副产品——文学。
疼痛与文学的关系在中国古代表现的比较充分，前代的诗人们总喜欢说“愁苦之诗易好，欢愉之词难工”，大体是说好诗都是疼痛(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的分泌物。连带着能写出好诗、好文的才子们也非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可，比如我们总是赞许地提到“郊寒岛瘦”，却不能想象能诗善画的苏东坡其实是个胖子。《西厢记》里张生会对莺莺说“你是个倾国倾城貌，我是个多愁多病身”，话外音就是郎才女貌，想来那个年代关于才子的认知首先是要多愁多病。
到底是多愁多病催生了才子，还是才子天性多愁多病？这个题可能和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无解，因为两方面的例子都有。史铁生大概是多愁多病催生才子的铁证，虽然他未必多愁，但他这架飞机的确是在起落架(双腿)和发动机(双肾)都失灵的情况下飞向文学的殿堂的。有一回记者问到他的职业，他说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这不是调侃，年过半百的他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但就是他在生病之余写出的《病隙碎笔》，可以给无数健康人充当心灵教科书。若说才子天性多愁多病，我愿意举普鲁斯特的例子。他恋母，有同性恋倾向，有哮喘病，有无比娇嫩的皮肤，多一CC的水在他腹中荡漾，他就会彻夜难眠。人生的最后十五年都在床上度过，最后被一场伤风要了命。翻开他那煌煌七卷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的开头，你就会发现，这个家伙花30页纸只写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他的父亲和弟弟都是体壮如牛成绩卓著的医生。那么解释只有一个，疼痛与文学是缪斯的双刃剑。
虽然文学与疼痛看上去是近亲，但这样的关系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以为疼痛必然产生文学。这种错误的思维方式首先来自于司马迁那个骗子，他告诉我们，谁谁谁因为瞎了眼、断了脚就写出了什么宏篇巨著，以证明他受了腐刑之后的作品也将藏之名山。可是他忘了瞎眼断脚受了腐刑的人堆积如山，写出的宏篇巨著却只有那么几本。更多的时候，疼痛使我们思索，但痛苦并没有使思想的水洼变成深潭，因为我们有可能想偏了，或者我们的水洼实在太浅，任怎么痛苦，也避免不了，太阳一出，它便被烤干。
这样一说，未免使人特别丧气，如果疼痛并不产生文学，对那些我们不请自来、挥之不去的疼痛，该如何面对？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有很好的答案，他在《拥抱似水年华》这本书里写道：幸福生活的秘诀在于，从各种以密码形式出现的痛苦中获取智慧。就是说如果不能消除痛苦，就和痛苦和谐相处吧。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退而求其次，如果可以选择，就个人的观点，我选没有痛苦，也不智慧，因为我早知道我成不了普鲁斯特。即使你告诉我痛苦的结果是成为普鲁斯特，我也不能告诉你我将欣然接受，而只答应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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