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
2007-10-26 08:18:00 作者:□刘加增 来源: |
说城不是城,说乡不是乡,县城是一个怪胎。城市里没有这人情密织,乡村里没有这杂乱与喧嚣,县城是一个混乱与温暖的所在,隐藏着中国城乡过渡带的所有秘密。 每次回县城老家,我最不愿随父母上街,父母一上街就拔不动腿——三步一个朋友,五步一个熟人,每个聊上三五分钟,一上午就过去了。父母并不是当地人,但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同事连同事,左邻连右舍,七扯八牵,五六万人的小城,仿佛人人都成了相识。 父母喜欢这样的氛围,母亲说:“这里的人最好了,像咱这个院里,谁家有超生的,从没见有人去告状,人家生个孩子七掖八藏的,多难啊!” 虽然大街上刷着“只生一个好”,但我的中学同学里就有“多生一个好”的。回家拜年的时候,几年不见的老同学,忽然从身后拽出一个愣头小子叫喊叔叔,令我汗颜。同学身为国家干部,因此降了级别,但那级别有啥用?多个孩子,心里踏实。 没有考上大学的,回家摆个小摊,闲来无事,结婚。等我上大学回来,他们的孩子都能看摊子了,我上街闲逛时,常被塞些花生瓜子之类。南关小二黑,是我同学中最早练摊的,做烤鸡一举成名,成了大老板。我起初不知道,还去他店里买过鸡,一次被他候个正着,掏钱时被臭骂一顿。 人情密织的小城,显然还留存着农耕社会的遗风。我家原来住平房时,院门从来不关,关也没有用,一会儿就被人敲开,大院里邻里间,说走动就走动,抬脚就往别人家里迈。邻居渠大娘,每天不来我家十趟是不算完的,来了也没有多少话说,有时刚一坐下,就慌慌着起来回家做饭,不一会儿就端来热气腾腾的大包子。我曾在美国的小城里呆过半年,一栋栋别墅疏疏离离,街道上见不到多少人影,漫步其间,倍感寥落,不免忆起被人情浸透的家乡小城,说不清是喜是忧。 朋友多了好办事!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回家料理后事,全靠熟人帮忙指点,说找谁就找谁,那叫一个顺,他们的手机里似乎存着全城人的号码。到墓地存放骨灰,不会有熟人了吧,一个同学摸起手机就打:“二旺,给选块墓地,我这就过去看!”我后来知道,那二旺不过是个看墓的。 朋友多了难办事!在县城当上个单位领导,看上去挺美,其实苦不堪言。有个朋友混到银行行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裁减冗员“闹革命”。谁知刚漏出风声,就被说客追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堪。一个月下来,冗员没有裁去一个,还被迫招进了三个临时工! 母亲还未退休时,在纪委任副职,也是整天说客盈门,不胜其烦。那时候送礼之风未兴,偶有提着东西来的,一家人愁得不行,当面不好推脱,晚上再给人家送回去。我在省城工作后,父母跟着我住,我有时提个礼品回家,父母就很不高兴,一定要问个明白。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县城里度过了少年时光,天天沿着一条破旧街道去上学,流年似水,波澜不兴。这些年,县城急剧变化,光怪陆离,变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我挺怀念那时候的小城的,一个个单位都有大院,院子开阔而疏朗,有蓊蓊郁郁的大树。许多人虽然结了婚,仍然像个单身汉似的在单位吃食堂。晚饭后一起看露天电视,《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看完了各自回家睡觉。现在,单位的大院里都盖上了宿舍楼,满满当当,办公楼反被挤在一隅,也不挂牌子,不像个单位了。 大街上到处是商店、饭店和小吃摊,里面挂着高音喇叭,传出评书、地方戏和流行歌曲的嘈杂声音。轿车、货车、自行车、“木的”互相抢道,在街面上挤作一团。各色人等在车道上大摇大摆地走着,看不出是公务员、下岗工,还是改头换面进城的农民。交警站在路边交头接耳,对此视而不见。小偷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逡巡,警察在例行公事地溜达。夜幕降临的时候,街上吃成一片,食客走后,地上一片狼藉,越来越像个肮脏的城市了。小城裹在时代的漩涡里旋转,迷失了方向,令人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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