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打开报纸就惊得“哦”了一声——花瓶里居然卷着一张一百面额的纸币！当时我分明听到了一声花瓶碎裂的声音。

　　周末去东门旧书摊淘书，没想到淘了本清代沈德潜编的《唐诗别裁》着实高兴得不得了。回家的路上又顺便逛了一家新开的无尘瓷器店。店面挺大。店里打扫得纤尘不染，一如她的招牌。货柜上满摆着各类瓷器。从呈色稳定的青花瓷到玲珑剔透晶莹雅致的玲珑瓷，还有色彩丰富，线条纤秀的粉彩瓷应有尽有。
　　而真正吸引我的倒是一只造型幽倩美观的长颈花瓶。它怯怯地摆在不起眼的墙旮旯里。上前捧起一看，竟然是用《埤雅》中称为“木王”的楸木手工旋出来的。刀功娴熟而精湛。
　　先生，您要买花瓶吗？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身后飘来，正在出神的我被吓了一跳。转身才看见她静静地在收银台后坐着。由于她的个子太小，坐得又低，我只能看到她的脸庞。她面带微笑，清秀的眉目间透着青花瓷特有的明净素雅。——我进门时居然没有看到她！
　　没见她站起就从收银台移了出来。等她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坐在一张轮椅上。她收起两只推动轮椅的手，相握着放在腹部。腿上盖着的一条毯子直落在踏板上。毯子上印着淡红的楸花。我看不见她的双脚。尽管我努力使自己不要惊愕，还是指着那毯子上粉彩瓷般粉润柔和的楸花问她：你……喜欢楸花吗？看着她恬静的神情，我倒是尴尬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又追问那个楸木花瓶是在哪里进的货？她说是乡下的老家。这使我想起了韩愈“庭楸止五株，芳生十步间”的诗句。她微笑着说，何止五株啊，老家长着一湾的楸树呢。父亲农闲的时候就砍一棵旋成花瓶拿进城来卖。
　　一湾的楸树？那是多少？司马迁在《史记·货殖传》中记载拥有一千株楸树的人家，其收入可抵掌管一方百姓的千户侯呢。你们老家可真富啊。用楸木制作的棋盘被誉为“楸枰”可值钱了。你可以建议你父亲多做些其他器具，拿到城里卖，收入肯定不错。以后还可以办个楸木加工厂什么的。
　　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有点黯然。
　　我几次想问她的腿怎么了？可是没问出来。就在我要告别的时候，我在收银台上发现了个酷似花瓶的东西，像一只埙，只是在下端多了个托盘。我凑前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也是楸木旋的。做工虽比不了姑娘父亲旋的那只花瓶精致，可在粗糙里透着一种笨拙的美，凝重而质朴。这种浑厚的美是店里所有的瓷器都无法替代的。
　　我问那姑娘，这个卖吗？她已经回到了收银台，说不卖，是自己旋着玩的。开始她想旋成一只埙，可是后来她就做成了这个样子的花瓶了。说完她的脸就无端地红了一下。
　　我实在喜欢这个花瓶。我心里想，只要出得上价钱，她是会卖给我的。我说你报个价吧，我绝不还价。她仍然微笑着摇头不语。我甚至说了我把它拿回去摆放的位置和用途——放在书桌上当笔筒用。她还是不卖，只是一个劲腼腆地微笑着，面颊上像染上了朝霞。
　　看来她真的是不想卖了。就在我怏怏地迈出店门的时候她喊住了我。说真的喜欢就送给您吧，难得先生您喜欢。
　　这，这怎么可能，况且你……后半截话我硬生给咬住了，没说出来，但我还是感觉伤害了她。
　　她停顿了会儿说，那就由您随便给吧。我想着这可为难了，给得少了吧，有点过意不去。给得多了吧，又觉自己吃亏。我兜里只有淘书剩下的一张一百票面的钱。全给她吧，和那只旮旯里的花瓶比是有些高，那只花瓶标价才六十元。最后，我还是把牙一咬掏出了那张钱。我把钱递给她，真希望她说句，先生您给多了呢。就是她再给我找回零钱我也不会要的，有这一句话就成。可是，她没有。她收起了钱，让我稍等会，把手伸进花瓶在里面摸出了一枚贝壳放在了旁边的一只饭盒里。又把里面的水也倒了进去。原来她在这只像埙一样的花瓶里养着一只贝壳啊。我把眼转向了那些琳琅满目的瓷器，心里隐隐约约地觉着她骗了我，也暗怪自己的虚伪，为了面子就用100元钱买了个做工粗糙的花瓶。直到她把用报纸包好的花瓶递到我手里我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一天，一个也爱淘书的朋友来看我的《唐诗别裁》问明了价格后说我拣了大便宜。我说再加上100元呢？划算不划算？他说那就不划算了。我顺口说了那天我买花瓶的事。他也笑我丢人，说现在的生意人啊，宰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最厉害的是拦腰给你一刀，让你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双腿在地上蹦达，还感觉不到疼。笑够了他索要那只花瓶看。我找了半天才在杂物中找到了用报纸包着的那只花瓶。朋友打开报纸就惊得“哦”了一声——花瓶里居然卷着一张一百面额的纸币！当时我分明听到了一声花瓶碎裂的声音。这声音震得我无地自容，使我不敢再正眼看它一眼。
　　其实，在我要那姑娘报价的时候这只花瓶就已经碎了，只是这声音我现在才听到。
　　以后的日子里这种声音时常在我心头响起，就是在梦里我也会被这种声音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