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女人的伟大爱情
2006-07-17 13: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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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约定俗成的观念中，史诗一向与女人无关，因为史诗雄强勇武壮烈激越飞扬跋扈，它属于历史社会惊天动地的激烈变革，属于热血男儿金戈铁马的英勇厮杀，而女人温柔纤弱娴雅娇媚，所以史诗往往让女人走开。但严歌苓却公然就以《一个女人的史诗》命名了自己的长篇小说新作，我被这种女人与史诗同在的文字表述所感动所震撼。
小说以内敛而灵动的文字描写了一个名叫田苏菲的女人，在1947年到1980年3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竭尽心智地经营自己爱情婚姻的故事。1947年，16岁的小菲是一个纯洁与率真的女孩子，她厌恶城市的欺诈、阴暗和市侩气息，渴望一种更干净更浪漫更有激情的生活，为此她懵懵懂懂地和同学一起参加了革命，成为了一名文工团员。这种投身革命的偶然却内在地契合了她追求浪漫的个性———革命就是要荡涤一切污秽，革命富有浪漫气质。小菲是个“戏疯子”，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表演训练，但颇有天赋，一登台便忘乎所以全身心投入，很快就名声大噪，旅长都汉爱上了她并想娶她。都汉能够给小菲许多女孩子都艳羡的地位、权势，然而小菲却并不看重这些。因为她已经不可遏抑地爱上了“集狷狂、柔弱、放荡不羁、细致入微于一身”的政治干事欧阳萸。她要和欧阳萸这样的男人诗意地恋爱，浪漫地生存。于是，小菲就开始采用直接简单而洋溢着纯真天性的方式去追求欧阳萸，并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这个浪漫才子。
但是小菲和欧阳萸的婚姻却只不过缔结了一种长相厮守的形式，爱情对于小菲来说仍然是天边的月亮，望得见却够不着。他们夫妻俩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欧阳萸出身上海世家，心地清高孤傲，性情优雅忧郁，有着天生的风流倜傥的贵族气质，而小菲出身小市民，简单、朴直、粗糙，没有欧阳萸所期望的含蓄、成熟和同样的优雅高贵。欧阳萸一辈子没看过妻子演的戏，他谈论创作，谈论诗歌、写犀利的文艺批判文章，并用修长的手指弹奏贝多芬的《月光》，家里时常聚集着一大帮男男女女倾慕者。小菲一辈子也不懂丈夫精神上究竟需要什么，也始终未能加入丈夫的谈话圈子，两个人根本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欧阳萸本来有一个飘逸如仙才华横溢的恋人，却因为小菲为他怀孕而放弃。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婚姻，对小菲而言，从来就是有压力的，有危机感的。为了真正进入欧阳萸的心灵，小菲从最灿烂的青春，到渐归平淡的中年，30多年来一直在情感的沙场上来往奔突。较之孙百合和其他女人对欧阳萸的那种谈天说地虚无飘渺的抽象之爱，小菲对欧阳萸的爱是沉实而具象化的，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尽管这种沉实而具体的爱后来被只有12岁的女儿毫不留情地界定为“妈妈爱爸爸，爱得太笨！”可我们却无法否定这种爱的伟大高尚和无私忘我。物质匮乏的时候，小菲宁肯自己不吃也要把营养品送给丈夫，还挖空心思地去弄吃食甚至去郊区钓蛤蟆，她精心算计着每天的生活开支，为了演主角而去给剧团书记送礼，只为那每月的六元钱伙食补助和四两红糖好给丈夫补补虚弱的身体；文革中丈夫被批斗时她坚持天天送饭，并巧妙而勇敢地瓦解施于丈夫身上的暴力。欧阳萸在婚后对小菲曾有多次感情背叛，这激起了小菲汹涌澎湃的妒嫉，她使用了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与情敌展开角逐。小菲在受到欧阳萸的冷落精神痛苦时也曾产生一段婚外情，但情人的小家子气和卑劣的品质很快让她失望，更坚定了她对欧阳萸的爱。小菲所作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一份单纯无比却又复杂万端的爱情，一份平庸世俗却又无比高尚的爱情。一个女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竟然是如此艰难，却又因这艰难而愈显珍贵。小菲终于留住了欧阳萸，欧阳萸在经过了漫长的精神漂泊后也终于心甘情愿地与她相濡以沫共度余生。这就是一个女人为爱奋斗一生的传奇，这就是一个普通女人谱写出的一首伟大的爱情史诗。
这样一个“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不爱我’的套路故事，其实是可以放在任何时代里讲述的，但作者却将故事背景定格在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再到“文化大革命”这段红色历史中。因为正是这段红色历史成就了小菲的爱情，使小菲的爱情有了厚重的质感和丰富的底蕴。当革命的运动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时，欧阳萸总是受到冲击和批判，停发工资，追随者一轰而散，每当这个时候只有小菲是不离不弃的，一如既往地痴爱他的，小菲这时给他布设的温暖温馨的家庭成了他最后的退守之地。恰如张爱玲笔下香港的陷落让白流苏和范柳原上演了“倾城之恋”，这段红色历史也使小菲获得了欧阳萸的心。中国革命的这段红色史诗与小菲个人的爱情史诗因而具有了互文性。
很多读者可能会替小菲惋惜，因为按时下流行的观念，聪明的女人是应该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做丈夫的，较之小菲爱欧阳萸的艰难坎坷，小菲嫁给都汉无疑会更幸福。事实也证明，都汉爱小菲爱了一生，不仅当了副司令员以后只要有空就来看她演出，看到激情饱满处还大声鼓掌，热泪盈眶。在物质紧缺的年代，都汉总是送来整箱的军用食品。一直到生命垂危时仍然信守承诺，派来整连整营的士兵观看小菲演戏。但我却以为像小菲这样，嫁给一个自己一辈子都爱不够的男人更是无上的幸福。因为爱的幸福其实远远超过被爱的幸福，主动去爱的快乐其实远远超出被动承受爱的快乐。能够深爱一个人一辈子死而无悔，能够把爱情当作一份事业精心经营一生，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断定，小菲这个一生执著于爱情的女人，是一个纯粹而幸福的女人。不管时代怎样变幻动荡，爱情始终坚定不移。她看不到爱情之外的天空，她也不想去看或者说根本就用不着去看。因为爱已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意义，是爱情，锻造了她的性格——勇敢、机智、坚韧不拔；是爱情，升华了她的人格——奉献、牺牲、无惧无畏，还是爱情，确证了她的价值——清明、充实、纯粹真诚。这也正如作者所说“女人不在乎历史，只在乎自己心里的情感世界。她的情感世界多少次被颠覆，多少次寻找情感的疆土和版图。女人的情感史就是她的史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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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李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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